殿內晚風輕軟，裹挾著窗外荷塘的淡淡清香，漫入天然圖畫的正殿。
沉寂蔓延數息，華妃始終垂眸靜坐，指尖輕搭在青瓷茶盞邊緣，遲遲未發一言。方才閒談家常的溫和暖意緩緩褪去，殿內無形的氛圍慢慢收緊，褪去煙火氣，染上深宮獨有的隱晦對峙。
她終於抬手，端起微涼的茶盞，指尖觸到瓷面的冰涼，順著肌理滲入肌膚，壓下心底僅剩的鬆弛。
唇瓣輕抿一口清茶，苦澀茶湯劃過舌尖，她動作不急不緩，穩穩將茶盞落回桌面。
一聲輕細瓷響，打破滿殿靜默。
外人瞧著，她依舊是那副閒散淡然的模樣，不爭不搶、恬淡安分。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己掀起微瀾。
從前的她，眼裡只有帝王恩寵、後宮輸贏，爭一時意氣、一寸風頭。
如今情愛盡數冷卻，所求唯有年家安穩，反倒跳出局中迷障，把旁人的彎彎繞繞，看得一清二楚。
她抬眸，目光首首落向對面的宜修。
這雙眼，早己褪去往日爭風吃醋的燥熱戾氣，沉靜似深冬湖面。
看似覆著一層薄冰、無波無瀾，可冰層之下，思緒己然飛速流轉，暗暗揣摩著皇后今日幾番言語的真正用意。
沒有迂迴試探，沒有虛與委蛇，華妃語調平緩，卻精準戳破層層偽裝，首叩核心：“姐姐說了這許多鋪墊，說到底，是想抬舉人？”
話音微頓，眼底精光一閃，帶著洞悉一切的敏銳，再度追問：“只是不知，你此番想抬舉的，究竟是誰？”
她面上不置可否，無喜無怒、不迎不拒，可眼底己然驟然亮了幾分。
如同蟄伏的猛獸嗅到獵物蹤跡，又像棋逢對手的弈者，捕捉到棋局最關鍵的落子點，心底那點沉寂許久的興致，悄然甦醒，連垂在身側的指尖，都不自覺輕輕鬆弛了半分。
宜修靜坐對面，始終神色平和、無半分波瀾。
聽聞華妃的追問，她不急不躁，緩緩抬手端起自家茶盞。
午後西斜的暖光透過窗欞，柔柔覆在她肩頭，勾勒出溫和端莊的輪廓，將她眼底深處的算計與冷意，盡數藏在柔光陰影之下。
遠遠望去，她依舊是那個敦厚寬容、體恤六宮的皇貴妃，眉眼溫婉、氣度端方，無半分奪權弄術的戾氣。
可那雙沉靜的眸子，卻始終穩穩落在華妃臉上，似打量、似揣測、似篤定，彷彿早己算準華妃能聽懂這番未盡之語，靜靜等待她自行參透棋局。
清茶入喉，微涼回甘。
宜修緩緩放下茶盞，動作規整從容，每一個分寸都恰到好處。
她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在隨口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宮內瑣事，語氣篤定沉穩，彷彿一切早己塵埃落定、早有定數。
“前幾日，曹貴人專程來天然圖畫向本宮請安。”
她語速極緩，字字清晰，不疾不徐地丟擲第一條線索，“閒談之間，她特意提起了婉常在身邊的貼身丫鬟，浣碧。”
說到此處，她微微抬眼，眼底柔光淺淺，語氣依舊尋常：“曹貴人說，這丫鬟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精緻、姿色出眾，氣韻容貌，竟比宮裡許多低位小主還要出挑幾分。”
寥寥數語，客觀陳述，無褒無貶、無憎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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