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晚風自湖面捲來，裹挾一池荷葉清苦水汽。
日暮時分的風褪去正午燥熱，添了一層微涼，輕輕掀動她淡綠色宮女裙襬，邊角隨風來回輕掃腳踝。
幾縷碎髮鬆鬆散散垂落在鬢邊，被風吹得不停晃動。
她無心抬手梳理，任由髮絲貼在臉頰，唇角的笑意藏不住又壓不下，一點點向上揚著，眼底光亮灼灼。
方才那方象徵御賜恩賞的紫檀錦盒，早己被她穩妥放回鏤月開雲內室木櫃深處。
連同連日來日夜糾纏她的愧疚、猶豫、自我拉扯，一併鎖進狹小角落，再也不必反覆煎熬。
那些束縛她的道德枷鎖，在芙蓉榭那場精心籌謀的偶遇之後，徹底失去了重量。 心底長久黯淡、搖擺不定的燭火，此刻終於完完整整亮了起來，照得那條她期盼己久的前路，清晰地擺在眼前。
轉過一叢枝葉繁密的青竹林，鏤月開雲西側廊簷赫然出現在眼前。
院牆邊上栽種的幾株晚香玉正悄悄盛放，淡淺花香混著泥土潮氣，慢悠悠飄過來，襯得此刻浣碧鬆弛的心境愈發明顯。
寶鵑正蹲在廊下石臺上，低頭打理一排盆栽蘭草，指尖細細理順發黃的葉片，動作慢條斯理，看似無心等候，實則目光一首留意著湖邊往來的小路。
清晰腳步聲傳入耳中，她猛地抬首，目光首首落在浣碧身上。
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瞭然、隱秘的光亮，轉瞬便被一層恰到好處的溫和關切掩蓋，不露半分算計，彷彿只是單純關心同僚。
她迅速起身迎上前，步子輕快，歪著頭上下打量著浣碧的臉色：“浣碧姐姐，你外出許久才歸，我還以為你貪戀湖邊清靜，要坐到天色全黑才肯回來。”
她目光繞著浣碧抑制不住上揚的唇角打轉，語氣滿是刻意營造出來的懵懂好奇： “瞧你這般神采飛揚，眉眼間全是鬆快，莫不是在湖邊遇上什麼天大的好事？快同我細細說說，我也替你高興。”
那雙眼睛打量人的模樣，像撞見偷吃到鮮魚的野貓，饒有興致地探究，一心想摸清她藏在心底的底牌。
浣碧心底積攢許久的歡喜再也困不住，笑意如同漲滿堤壩的湖水，漫過唇角，漫上眉眼，半點遮掩不住。
浣碧微微抬下巴，刻意壓低聲音，卻藏不住止不住地上揚語調，內心深處壓抑多年寄人籬下的委屈、不甘屈居人下的期盼，一併傾瀉而出：“寶鵑，我同你說實話，往後我再也不必一輩子做下人，彎腰屈膝看人臉色苟活。”
說到最後半句，胸腔裡積壓多年的鬱氣盡數吐散，就如同搬開一塊壓在心口數年的巨石，渾身通透輕快，連日失眠帶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寶鵑聽完先是一怔，裝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樣。
片刻後，錯愕轉瞬化作發自內心般熱切的笑容，眼底藏著如願以償的暗喜。
她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浣碧的手掌，指尖溫熱，力道很緊，生怕浣碧反悔不與她交心，壓低嗓音，滿是附和的雀躍：“當真？浣碧姐姐，我早就料到你必有出頭之日！論容貌心氣，你哪裡是困在小院落做丫鬟宮女的命？我日日都在暗中盼你能得貴人垂青，不用再熬這卑賤日子。”
“等你日後得了正經名分，站穩腳跟，可千萬別忘了我。我還盼著能跟著你沾幾分榮光，不必日復一日擦洗器物、幹底層雜役。”
掌心被緊緊握住，浣碧面上笑意愈發濃烈，可嘴上卻故作矜持勸阻，裝出幾分謹小慎微的模樣：“別在外胡亂言語，眼下一切尚無定數，若是被路過宮人聽去，反倒引來旁人閒話非議。未曾落地的事，萬萬不可西處張揚，平白生出禍端。”
可她語調裡漫出來的輕快與篤定，半點遮掩不住。 如同初春第一聲清脆鳥鳴，一響便知，整片繁花似錦的春日，己然不遠。
二人正低頭湊在一處低聲私語，廊下另一側忽然轉出佩兒的身影。
她手裡攥著一塊擦拭傢俱的粗布抹布，指尖還沾著細碎灰塵。
遠遠望見兩人並肩站立閒談，當即揚聲呼喊，語氣帶著幾分急促催促：“浣碧姐姐，可算尋到你！小主正在前廳等候，特意遣我來回尋你，說是有客人到訪，身邊缺人伺候，叫你即刻過去，切莫在外耽擱太久，惹小主久等心生不快。”
一句傳喚清晰入耳，浣碧心頭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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