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最先側首看來，目光落在躬身行禮的浣碧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轉瞬便被溫和笑意覆蓋。
她笑意淺淺、語氣溫潤，客氣得恰到好處，不遠不近、不冷不熱，挑不出半分禮數差錯，卻也無半分真心親近：“原來是碧答應，這園中風景正好，多走走確實舒心養性。你新晉進位、初入後宮規制，是該多出來走動走動，熟悉各處路徑人情，也好儘快適應。”
話語溫和體恤，看似關懷提點，實則字字疏離、句句試探，暗藏對新晉新人的觀望與制衡。
身側的夏冬春並未開口接話。
她微微抬著下巴，目光首白銳利，自上而下細細打量浣碧一身裝束儀態，眼神里帶著幾分少女的首白驕矜，幾分高位者的天然輕視。
唇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淺弧，意味深長、耐人琢磨。
那目光像含著一顆酸甜交織的話梅，說不清是嘲諷、是玩味、是不屑，只讓人心頭微微發澀，渾身不自在。
隊伍後方的麗嬪，始終沉默佇立。
她手中團扇依舊輕緩搖動，扇面起落無聲、節奏平穩，目光沉沉鎖定浣碧，像打量一件剛剛上架、初入規制、尚未站穩腳跟的嶄新瓷器，細細端詳、暗中掂量，審視著她的分量、底氣、底牌。
她不急不躁、靜待不語，任由安陵容的溫和試探、夏冬春的冷眼打量盡數落地，等到氣氛恰好微妙尷尬之時，才緩緩開口，嗓音慵懶平緩、聽似善意，實則句句藏鋒：“碧答應倒是好興致。方才剛從皇后娘娘那裡領了賞賜，轉頭便來園中散心，倒是從容淡定。”
她刻意微微停頓，語氣似贊非贊、似羨非羨，陰陽意味十足，精準扎心：“本宮聽聞，今日皇后娘娘特意給你撥了不少布料首飾，堆積起來也算豐厚。看來娘娘心中，倒是著實偏愛你這新晉新人，出手也算大方體面。”
這話入耳，表面是誇讚抬舉、稱頌聖眷偏愛，實則在場眾人皆是後宮老人，個個心思通透、深諳宮規。
誰都清楚，皇后今日所賜皆是庫房積壓舊物、無人問津的底貨，看似賞賜、實則打發，是明面上的體恤，暗地裡的折辱。
麗嬪這番話，看似捧場，實則當眾撕開體面，把浣碧被皇后輕賤打發的窘迫，赤裸裸擺放在眾人眼前，當眾拿捏、順勢敲打。
聞言，浣碧唇角下意識微微收緊，牙關悄然一攥。
心頭像被細密鐵夾輕輕夾住，微微發酸、隱隱發澀，那股被輕視、被羞辱、被當眾調侃的憋屈感，瞬間翻湧而上。
但僅僅一瞬，她便強行壓下所有躁動情緒。
面上難堪、眼底戾氣、心頭不甘，盡數斂得乾乾淨淨，神色依舊平和沉靜，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她微微垂眸，語氣恭謹得體、謙遜有度：“皇后娘娘垂憐體恤，嬪妾滿心惶恐、受寵若驚。嬪妾終日居於殿中煩悶，故而閒來無事出來走走散心，不曾想這般湊巧，偶遇各位娘娘小主。”
安陵容靜靜看著她，眸光微動，似想從浣碧平靜無波的臉上，窺探出半分難堪、委屈、憤懣，看穿她強行偽裝的體面。
可浣碧守得極穩，眼底澄澈無波、神色從容淡定，不露半分破綻、不洩半分情緒。
半晌，安陵容淡淡一笑，適時收手、順勢解圍，不再深究試探：“既然如此，我們便不打擾碧答應散心了。前方荷塘花開正好，景緻絕佳，我們正要前去賞荷，先行一步。”
語罷，她對著浣碧微微頷首示意，轉身率先抬步前行。
夏冬春與麗嬪緊隨其後，三道身影並肩走遠，步履從容、氣場依舊，漸漸消失在湖邊林蔭深處。
人聲漸行漸遠，細碎笑語被湖面晚風斷斷續續送回，飄飄蕩蕩、斷斷續續，像一隻斷線的紙鳶，無根無憑、隨風浮沉，最終慢慢消散在風裡。
人去林空，園中風靜。
浣碧依舊立在路邊，未曾挪動半步。
她靜靜望著眼前被晚風揉皺的湖面，層層漣漪此起彼伏、層層疊疊，像她此刻紛亂起伏、難以平復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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