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池一路閒談周旋完畢，踏回映水蘭香院門時，落日己經沉到宮牆簷角。
整片院落都裹在一層溫潤厚重的橘紅霞光裡，沒有刺眼的強光，只剩漫無邊際的暖調，鋪在青灰瓦片、廊下翠竹與階前蘭草上。
落日餘暉流淌得緩慢綿長，不似烈火灼人，反倒像熬了整季的金桂膏，順著飛簷紋路緩緩漫開，每一片葉片的紋路、每一道磚縫，都浸上一層柔和的淺金。
院角晚桂開得繁盛，細碎白花藏在濃綠枝葉間，晚風一卷，清甜淡香漫滿整座院落，沖淡了白日在外沾染的荷葉水汽與旁人聒噪的怨氣。
安陵容緩步踏入內室，在外維持了半日的溫和體面，悄然鬆了幾分。
人前應付麗嬪的酸諷、夏冬春的首白試探，耗了不少心神，此刻獨處，肩背難得卸下緊繃，慢慢走到臨窗軟榻坐下。
貼身伺候多年的紫玉端來一碗冰鎮綠豆湯，白瓷碗壁凝滿細密水珠，觸手一片沁涼，剛好壓下秋日黃昏殘留的燥熱。
安陵容指尖搭在碗沿，小口慢飲，豆沙熬得軟糯清甜，涼意順著喉間沉進胸腹，撫平心底翻湧的細碎煩躁。
她喝得不急不緩，每一口都從容有度，看似只是解渴，實則藉著這份規整緩慢的動作，把白日在外游離的思緒一一收攏。
湖畔那些人的嫉妒、非議、首白的站隊試探，全都在這一碗涼湯的間隙裡，被她梳理妥當，分好利弊，存入心底盤算。
一碗湯見底，她將空碗輕放在窗邊矮几，瓷底觸木，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沉默片刻，她側過頭，看向立在一旁等候吩咐的紫玉，語氣平淡，像隨口提起一樁尋常瑣事，聽不出半分刻意：“去庫房裡，把皇貴妃前幾日賞的那幾匹蜀錦，挑兩匹素淨素雅的料子，仔細包妥，明日我往鏤月開雲走一趟，探望婉貴人與碧答應。”
紫玉垂首應聲，轉身走向靠牆的樟木大櫃。
對於安陵容的決定，紫玉並沒有多說，她是宮中的老人了，宮裡人情冷暖、高位之下的假面算計看得通透。
方才一聽到這話，紫玉心裡瞬間就摸清了自家小主的全盤打算，半點不會像新人那般冒失發問、首言不平。
櫃門鎖釦輕響，櫃門推開，醇厚樟木香混著上等錦緞獨有的柔潤氣息漫出來。
數匹蜀錦整齊疊放，色澤溫潤、織紋細密，日光下泛著內斂柔光，是內務府專供高位主位的上好貢品，尋常低位嬪妃難得一見。
紫玉指尖輕輕拂過錦面，挑出兩匹淺灰、月白暗紋素料，動作放緩，抬眼悄悄瞥了一眼窗邊靜坐的安陵容，眼底藏著一絲隱晦的顧慮，卻半句首白質問都無，只低聲緩緩開口，語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點到即止： “小主，蜀錦貴重，拿去探望婉貴人自是應當。只是碧答應那邊，從前幾番言語衝撞，今日湖畔眾人又都私下非議她一步登天，您特意備上等料子登門，旁人看了，怕是要揣測您刻意示好。”
她話說得淺，只點出外界流言風險，餘下深層利弊不必多言，二人相伴多年，一點即透。
她清楚安陵容從不是真心釋懷過往嫌隙，這般厚禮相送，並不是大度包容，而是另一種更高明的制衡手段。
只是這話不能由她戳破，只能隱晦提點，任由自家小主自行決斷佈局。
安陵容抬手接過紫玉遞來的素色絲帕，細細擦去唇角殘留的甜湯水漬，指尖撫過絲帕柔軟的面料，神色平靜無波，緩緩開口，一語道破內裡全盤算計：“旁人怎麼揣測，由得他們去說。”
“我心裡記不記舊日過節，是藏在心底的私事；面上如何待人處事，是我身為貴人該有的格局。她領不領這份心意，感念與否，全是她的品性造化，與我無關。”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窗外吹進來的晚風，輕紗簾幔被風掀起一角，桌上青瓷茶盞外壁凝著一層細密水珠，最後一縷落日餘光落在水珠上，一閃而逝，像她轉瞬斂去的冷光。
“如今她己是在冊答應，正經的後宮小主，我若還揪著從前的口角不放，處處冷臉相待，傳到皇上與六宮耳中，只會落個心胸狹隘、容不下新晉晚輩的名聲。” “兩匹蜀錦放在庫房，常年不見天光，久了只會積灰閒置。拿出去做一場人情，於我不過是無關緊要的物件，卻能換一身寬和大度的名聲，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話語說得溫和通透，處處透著退讓包容，可內裡步步皆是算計。 紫玉靜靜立在一旁，垂眸聆聽，心中瞭然。
這哪裡是放下恩怨登門交好，分明是居高臨下的捧殺。
明日帶著貴重蜀錦上門，浣碧若是坦然收下，便是欠了安陵容一份偌大情面，往後行事處處矮上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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