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濛濛破曉,晨霧未散。
鏤月開雲整座院落,都浸在清晨最清冽的涼意裡。
昨夜凝結的露水密密麻麻掛在竹枝、瓦簷、階前草葉之上,晶瑩剔透,一碰便簌簌滾落,帶著初秋刺骨的溼冷。
院中風靜,唯有細風穿竹,掃過層層竹葉,落下細碎沙沙輕響。
聲響清淺,襯得整座宮院愈發靜謐,靜得能聽見內室燭火燃盡的細微噼啪聲,也襯得人心底的緊繃愈發清晰可感。
廊下立著兩道纖細身影。
甄嬛一身藕荷色暗紋旗裝,料子素雅溫潤,不沾半分豔色,髮鬢梳理得一絲不苟、規整利落,除卻幾支素銀攢珠小簪,再無任何華貴首飾裝點。
一身裝束剋制、清淡、斂盡鋒芒,看似尋常晨起梳妝,實則是深宮最穩妥的自保 ,既不顯張揚,也不露破綻,靜待風波。
而她身側的浣碧,則是穿著一身淡粉旗裝襯得氣色明豔,衣領袖口的淺繡紋路雅緻規整,再不是從前灰撲撲的丫鬟粗布衣裳。
髮間端正簪著一支嶄新素銀簪,紋路精巧、光澤清亮,是內務府新近按位分規制送來的正經賞賜,是她翻身進位、脫離奴籍的實打實憑證。
名分改了,衣裝改了,規制也改了。
可有些刻進骨血、浸著歲月的東西,終究改得沒那麼快。
兩人並肩而立,身形平齊、規制相近,論位分,浣碧僅比甄嬛低一級,早己不是需要俯首聽命的丫鬟,是正經在冊、同殿侍奉的後宮小主。
可浣碧站在甄嬛身側,身體總會下意識微微後收,腳步悄然錯開半寸。
就這微不足道的半步,不顯眼、無人刻意察覺,卻藏著她最深的底色。
是多年俯首做低、看人臉色養成的本能,是刻在筋骨裡的尊卑慣性,是哪怕一朝翻身進位,也暫時抹不去的卑微底色。
她心底悄然自嘲一瞬,指尖下意識攥了攥袖口平整的布料。
她己然是碧答應,是有獨立宮院、有正經位分的主子。
可在甄嬛面前,在這深宮千年不變的尊卑秩序面前,她依舊習慣性矮上一截、退上半步。
靜謐廊下,甄嬛率先出聲,打破晨間沉寂。
她沒有回頭,目光平視前方宮道,音色平穩清冷,語速不急不緩,帶著久經人事的沉穩篤定:“走吧,別讓皇后娘娘久等。”
話音落定,她抬步沿長廊緩步前行,身姿端正、步履從容,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不見半分慌亂忐忑。
浣碧收斂心底紛亂思緒,壓下那點不甘又無奈的卑微感,垂眸應聲:“是,婉貴人。”
她快步跟上前路身影,收斂所有細碎情緒,擺正身姿、穩住步態,努力擺出後宮主位該有的端正體面。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雕花遊廊,踏過青石鋪路,緩緩走出鏤月開雲的月亮門。
晨間宮道空曠清淨,宮人內侍各司其職,無人喧譁,整座圓明園都籠罩在一片規整肅穆的晨間氛圍裡。
按照規矩,宮裡有了新人應當向皇后晨起請安,行後宮本分禮數。
可二人剛踏出院門,尚未走上主宮道,一道急促細碎的腳步聲,驟然從對面林蔭小路匆匆傳來,打破了晨間的規整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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