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風波初歇，方才的唇槍舌劍、規矩對峙盡數落幕。
偌大天然圖畫廳堂，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無人開口閒談，無人隨意動作，滿堂嬪妃端坐原位，氣息收斂、神色沉靜。
整座大殿靜得可怕，唯有茶盞觸碰桌案的細微輕響，斷斷續續穿透沉寂，每一聲都清晰刺耳，落在人心底沉甸甸的。
眾人尚沉浸在方才華妃立規，麗嬪夏冬春受罰的餘威裡，不敢妄言、不敢異動。緊繃的氛圍籠罩全場，無人敢率先打破這份平衡。
上首之下，華妃抬手端起茶盞，指尖輕釦瓷壁，慢條斯理抿了一口清茶。
茶水入喉，溫潤回甘，她面上神色平平淡淡，方才厲聲立規的凌厲氣場盡數收斂，彷彿方才秉公處置、震懾全場的人並非是她。
待茶盞輕輕落桌，她那雙看似慵懶無害的眸子，悄然抬動。
目光先淡淡掃過甄嬛沉靜溫婉的眉眼，停留半息，隨即不著痕跡下移，精準落在身側浣碧的面容之上，細細打量、緩緩描摹，像是偶然察覺趣味，又像是蓄謀己久、刻意審視。
片刻後，她才慢悠悠開口，語氣鬆弛自然，像尋常婦人閒談打趣，全無半分方才的威嚴凌厲：“說起來，婉貴人果然教導有方，心思通透、調教下人最是得當。”
話音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探究，轉瞬即逝，語氣依舊閒散溫和：“本宮今日細細瞧著，碧答應跟在你身側多年，連樣貌神韻都染上了你的影子。這眉眼輪廓、一顰一笑的氣韻，細細比對下來，竟有七八分相似。不知情的外人見了，斷然想不到是主僕出身，反倒會以為，你們是一母同胞、一脈相承的親姐妹。”
這一句看似無關痛癢的閒談，輕飄飄落進死寂廳堂。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凌厲逼人的氣場，卻像一枚薄如蟬翼的冰刃，貼著平靜水面極速劃過。
無聲無息、不起風浪，卻在無形之中，劈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裂痕藏於暗處，肉眼難辨，卻足以牽動滿殿人心、撬動深層格局。
頃刻間，殿中所有隱晦目光，如同被無形之手統一撥動，齊刷刷轉向殿中站立的甄嬛與浣碧二人。
一道道視線或探究、或審視、或玩味、或猜忌，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精準落在二人眉眼面容之上，反覆比對、細細推敲、暗自盤算。
有人看熱鬧，有人揣心思，有人窺破綻，有人謀後路。
滿堂無聲打量，比方才的當眾嘲諷更讓人窒息、更讓人驚懼。
齊妃素來心思單純、心性首白，聽不懂深宮話語裡的彎彎繞繞，更看不出其中暗藏的殺機。
她只當這是一樁新奇趣事，聞言立刻放下手中茶盞，微微歪頭，認認真真盯著浣碧端詳許久，越看越是詫異。
她語氣首白坦蕩，毫無遮掩，當眾出聲附和，剛好撞入華妃佈下的局，親手為死局添上最重一刀：“華妃不說，本宮當真從未留意過！”
“如今細細打量，果真如此！碧答應和婉貴人的眉眼輪廓實在太像了，尤其是眼尾弧度、唇角線條，幾乎一模一樣。乍一眼望去，根本分不清彼此，妥妥的姐妹氣韻。”
“往日日日相見都未曾察覺，今日一經提點，倒真是越看越像。想來，這便是深宮難得的緣分吧！”
說罷，她毫無察覺局勢詭異，自顧自端起茶盞繼續飲茶，神色淡然自若，只當自己隨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可這句無心之語，己然轟然落地，像一顆巨石砸入靜水湖面，讓甄嬛內心泛起一圈圈漣漪層層擴散、層層放大，瞬間席捲整座大殿。
在外人看來，她和浣碧有著相似的眉眼和相近的神韻。
看似主僕形同姐妹，氣韻一脈相承，可只有甄嬛清楚這從來不是緣分，這是藏了數年的破綻，是足以傾覆甄家的致命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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