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愣怔極為短暫,快得如同清風掠水,微瀾乍起,轉瞬便要平復,卻真實暴露了她心底的本能渴望。
兄長沙場浴血,平定大亂,勞苦功高,功蓋朝野。
憑什麼不能求賞?憑什麼不能為家族謀一份世代安穩,萬世榮光?
念頭一旦升起,便瘋狂滋長,難以壓制。
心底一股熾熱的衝動瞬間衝上頭頂,幾乎要衝破理智,脫口而出。求世襲爵位!為侄兒謀萬世基業!
那一刻,她腦海中己然浮現出恢弘盛景,聖旨頒下,闔家榮光,年氏子弟世襲爵位,世代顯貴,家族聲望登頂朝野,無人能及。
那是她夢寐以求的場面,是她畢生執念的家族榮耀。
就在這句話即將衝出唇齒,覆水難收的剎那,華妃眼角餘光驟然瞥見身側的宜修。
皇貴妃靜靜端坐,手捧茶盞,神色溫潤端莊,無悲無喜,眼底沒有半分暗示,半分提醒,沒有眨眼,沒有側身,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可就是這極致的平靜,極致的淡然,像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拽住了她即將踏出懸崖的腳步。
心底那根燥熱衝動的弦,瞬間被狠狠撥動,驟然繃緊!
一股刺骨的涼意瞬間澆滅滿腔燥熱,所有的榮光幻想,貪念衝動,盡數瞬間消散。
她猛地驚醒!
不對!絕對不對!
君王恩重,過猶不及。大勝之後,功高震主,最忌恃功邀賞,肆意伸手。
皇上這般首白縱容,肆意許諾,根本不是真心體恤,是試探!是挖坑!是看年家是否心生驕縱,是否暗藏野心!
一瞬之間,華妃徹底穩住心神,褪去躁動。
她不動聲色抬手低頭沉思片刻,等到再抬眼時,華妃眼底的燥熱,貪念,慌亂盡數褪去,只剩一貫的明豔從容,笑意溫婉,語速不疾不徐,語氣坦蕩得體,完美避開所有致命陷阱。
“皇上說笑了。”
“臣妾和兄長,乃至整個年氏一族,深受皇恩,位列朝班,為大清戍守邊疆,為皇上鞠躬盡瘁,本就是臣子本分,分內職責。沙場浴血,平定叛亂,皆是臣子應當所為,何來辛苦,何來功勞?臣妾不敢恃功請賞,更不敢替家族奢求分毫殊榮。”
她語聲懇切,姿態謙卑,沒有半分驕縱,半分跋扈,徹底褪去往日盛寵的張揚傲氣。
“若皇上當真有心體恤邊關將士,臣妾只求西北從此烽煙盡散,百姓安居樂業,邊疆永世太平,再無戰亂流離,便是天下蒼生之幸,便是臣妾與兄長最大的心願。”
一番大義說辭,坦蕩格局,公私分明,瞬間堵死所有猜忌源頭。不等帝王開口,她話鋒輕輕一轉,褪去朝堂家國的莊重,添上幾分閨閣女子的嬌嗔無奈,順勢化解所有緊繃氛圍。
“若說臣妾當真有一點私心所求,便懇請皇上,給淑寧擇一位嚴苛博學的先生。那丫頭近日在圓明園日日瘋玩,散漫無度,上躥下跳,頑劣不堪,活像個無法無天的小潑猴。臣妾資質淺薄,管束無力,實在鎮不住她的性子。也唯有皇上的天威浩蕩,嚴正規制,方能壓得住她的頑劣心性,好好教她讀書知禮。再這般放任下去,怕是來日真要上房揭瓦,無法無天了。”
話音落罷,她自己先淺淺一笑,眉眼彎彎,笑意真切,既有為人母的無奈寵溺,又有幾分妃嬪的嬌俏靈動。
這一笑,完美蓋住了方才生死一線的緊繃與後怕,將方才所有權謀試探,君臣博弈,盡數化為尋常後宮家常瑣事。
殿內緊繃的氛圍,被這一番家常笑語徹底揉碎,悄然化開。
皇帝聞言,眼底的審視,試探,算計盡數收斂,緊繃的心絃悄然鬆弛,唇角的笑意愈發真切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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