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帶著音袖離去之後，承乾宮厚重的朱漆殿門緩緩合攏。
一聲輕悶的落鎖聲，將殿外御花園的嬉鬧人聲，宮道往來的步履輕響盡數隔絕在外。
方才尚且有來客周旋的正殿，一瞬間徹底沉入死寂，靜得連窗外風吹落葉的簌簌輕響，都清晰可聞。
秋日的日頭落得極慢，西斜的餘暉穿透層層雲靄，斜鋪在承乾宮的長廊之上。
廊下幾株丹桂枝繁葉茂，金黃細碎的花簇綴滿枝頭，落日將枝葉倒影拉得極長，影子貼著青灰磚面緩緩挪移，一寸一寸收盡白日最後一點溫熱光亮。
深秋的天色暮色來得沉緩，卻帶著無聲的壓迫感，彷彿整座紫禁城的喧囂，都在這一刻緩緩落幕，只餘下深宮暗流，兀自翻湧。
宜修依舊安坐正殿主位，身姿端得平穩從容，半點未動。
她的指尖輕輕抵著微涼的青白瓷盞沿，指腹一遍遍地緩慢摩挲那圈溫潤的弧度。茶水早己涼透，餘溫散盡，指尖觸到的只有瓷質沁骨的冷。
她也不急著抬手，也不急著梳理方才那場密談的種種細節。
剪秋和繪春兩人垂首立在角落，個個斂聲屏氣，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她們跟隨宜修多年，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
每逢大事落定，線索到手，她從不會急切躁動，急於求證，反而會這般靜坐片刻。
這不是放空，是沉心落子。
喧鬧褪去，人心落地，所有旁人看不出的利弊，算不透的人心，摸不清的暗流，都會在這片刻的極致安靜裡，一一清晰浮現。
方才曹琴默字字斟酌，句句留白的模樣，此刻清晰復刻在宜修腦海之中。
此人最是通透世故，深宮浮沉多年，早己練就一身趨利避害的本事，從不會做無用之功，更不會平白無故冒著得罪人的風險，憑空遞出一條隱秘線索。
今日她專程以帶溫宜閒逛為藉口，繞道承乾宮，私密稟報圓明園舊事，絕非一時興起。
圓明園深夜，僻靜後山，無人假山死角。
浣碧孤身一人，悄無聲息燒紙祭拜，藏得極深，連近身宮人都未曾驚動，偏偏被曹琴默撞破。
彼時曹琴默選擇隱忍不語，當場不拆穿，事後不聲張，不打探，默默把這件秘事壓在心底，沉澱數月，首到今日才恰到好處地遞到自己面前。
這份隱忍，這份拿捏，這份審時度勢的本事，絕非尋常嬪妃所能比擬。
更妙的是她的話術。
從頭到尾，她只說撞見浣碧深夜祭拜，只點出其母身份絕不簡單，卻不深挖，不臆斷，不扒細節，不扯前塵。
看似說得模糊，實則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她必然早己私下揣測，暗中拼湊諸多蛛絲馬跡，隱隱摸清了甄遠道早年的私情舊賬，摸清了浣碧身世的隱秘出處，可她半句不點破。
她只負責遞出線頭，絕不負責揭開全貌。
有功，她能領賞站隊，有禍，她則置身事外。
既向自己遞交了忠心投名狀，牢牢綁定了靠山，又完美避開了所有漩渦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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