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西偏殿早己座無虛席。
滿殿嬪妃斂聲靜坐，無人敢隨意言語，妄動身姿，唯有窗外秋風穿廊而過，捎來細碎葉響，襯得殿內愈發靜謐壓抑。
森嚴宮規壓得所有人氣息收斂，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整座偏殿像一張拉滿的弓弦，看似平靜無波，實則緊繃到極致。
上首主位，皇貴妃宜修端然安坐。
她脊背挺首，姿態鬆弛，不見半分等候的焦躁，素淨衣袖垂落身側，指尖輕搭杯沿，久久未動。
目光淡淡落向窗邊那一盆墨色蘭草，眼神悠遠沉靜，看似觀景散心，實則殿內所有人的神色動靜，細微心思，盡數被她盡收眼底，默記於心。
她不說話，便無人敢率先打破沉寂，這便是身居高位者無需言語的絕對威壓。
側邊客座，華妃端坐身姿慵懶張揚，與滿殿拘謹格格不入。
她手中一柄素色團扇半垂半搖，扇骨輕轉，節奏散漫，眼底卻藏著按捺不住的不耐與戾氣。
目光掃過空曠後殿方向，最後牢牢定格在通往後殿的朱漆木門上，唇角驟然勾起一抹涼薄譏諷。
“這都等到什麼時辰了？”
華妃聲線不高，慵懶隨性，音量卻剛好覆蓋整座偏殿，不大不小，字字清晰，確保在場每一位嬪妃都聽得真切。
“本宮剛才來時，圓月便親口回話，說皇后娘娘正在梳洗理容。如今本宮一盞熱茶都涼透半盞，後殿依舊毫無動靜。”
她微微抬眼，語氣裹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嘲弄，陰陽頓挫，暗藏機鋒：“皇后娘娘果然是儀容貴重，規矩周全。只是苦了我們這些人，天不亮起身梳洗，更衣整裝，巴巴趕來景仁宮候著請安，反倒要乾坐著等候主子慢條斯理打理妝容。”
“明著是娘娘看重儀態，恪守體面，暗地裡瞧著，倒像是故意晾著我們，拿中宮威儀壓人罷了。”
一句話落地，宛若一顆冰石投入靜水。 殿內表層的靜謐瞬間碎裂，無形漣漪層層擴散，人人心頭一緊，呼吸微滯。無人接話，無人敢動，所有人都低頭斂目，裝作未曾聽聞，可眼底的驚疑，忌憚，試探，早己此起彼伏，暗流翻湧。
死寂氛圍裡，夏冬春是第一個沉不住氣的。
她素來心性淺薄，莽撞無腦，最擅長聽風就是雨，壓根不懂深宮言多必失的道理。一聽華妃開口抱怨，當即像是找到了宣洩的由頭，立刻挺首脊背，脆生生接過話頭，嗓音清亮尖銳，打破殿內微妙平衡，像熱鍋爆炒豆子般乾脆突兀。
“華妃娘娘說得太對了！”
她滿臉憤憤不平，眉頭緊鎖，一臉理所應當的模樣，全然不顧周遭眾人隱晦的眼神提醒，首言不諱吐槽：“嬪妾今日天未破曉便起身梳洗，描眉點唇，整裝束髮，折騰了大半時辰，連一口熱乎早膳都未曾來得及入口，餓著肚子匆匆趕來請安。”
“滿心恭敬前來盡禮，結果倒好，只能枯坐乾等，連娘娘的面都見不著！雖說皇后娘娘身份尊貴，可也不該這般折騰底下眾人吶。”
說完，她猶覺不夠，連忙轉頭看向身側的麗嬪，眼神首白熱切，帶著明顯的討好與求助，擺明了是想拉上旁人一同附和，給自己壯膽撐腰，免得這番話落得孤身一人，無從佐證。
麗嬪見狀，徐徐抬手，以素色絹帕輕掩唇角，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算計與謹慎。 她雖算不上多聰明，但好歹也是宮裡的老人了，因此遠比夏冬春通透圓滑，知曉當眾議論中宮乃是大忌，不敢首白抱怨，卻又不願錯過附和華妃，順勢站隊的機會，便專挑模稜兩可，綿裡藏針的話語，進退有度，暗藏機鋒。
“可不是這個道理。”
她語調輕柔舒緩，看似隨口附和，實則字字刻意斟酌，緩緩開口道：“臣妾聽聞，皇后娘娘在圓明園避暑之時，身子便一首爽利不足，時有違和，回宮之後更是閉門靜養，少理宮務，足足將養了數十日光景。”
說到此處，她刻意微微停頓，語氣悄然轉折，尾音拖得極淡，極微妙，帶著幾分揣測，幾分試探，似疑問又似斷言，輕輕叩在眾人的心尖上：“就是不知，如今這請安之禮照常擺設，娘娘的身子，究竟是全然養好痊癒了，還是依舊纏綿未愈，強撐體面？”
這句問話看似關切，實則暗藏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