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宜修問話落幕，殿內凝滯的安靜並未即刻散去，那股壓抑沉悶的氣息依舊懸在半空，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餘韻綿長。
滿殿嬪妃依舊斂聲靜坐，無人敢輕易打破這份微妙的平衡，唯獨心性淺薄，愛逞口舌之快的夏冬春，精準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氛圍空隙。
她抬手輕輕放下手中青瓷茶盞，杯底落桌的輕響，悄然劃破殿內沉寂。
隨即微微側首，目光首首落在身側不遠處的浣碧身上，視線從上至下，再從下至上，慢悠悠掃過她一身旗裝，髮髻珠翠，周身氣度，打量得首白又輕浮，毫無半分遮掩。
眼底的戲謔與鄙夷層層疊疊翻湧，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涼薄弧度，不陰不陽的話語緩緩出口，字字尖銳，句句扎心：“說起來，嬪妾真是越看越感慨。碧答應如今的氣派，當真是今非昔比，全然換了一副模樣。臣妾還記得清清楚楚，當初你剛跟著婉貴人入宮，從頭到尾低眉順眼的樣子，說到底只是個貼身伺候的丫鬟。彼時跟在婉貴人身後，連抬頭看人，多說半句話的膽子都沒有，卑微得如同殿外隨處可見的塵土。”
“可如今再瞧？”
夏冬春眉眼間的譏諷更甚，語氣裹著濃濃的刻意打量與不服：“一身體面旗裝加身，髮髻珠翠規整，舉手投足間竟也學著擺出了小主的從容氣度。若不是本宮還記得舊事，單憑這通身氣派，誰能看得出你昔日的卑賤出身？果然是一朝翻身做了小主，連走路的姿態，待人的模樣，都跟著水漲船高，全然不一樣了。”
說完，她抬手以絲帕輕掩唇角，看似含笑打趣，實則是將心底的鄙夷，嫉妒與輕視盡數掩藏，那笑意浮於表面，眼底毫無暖意，反倒像是把一句更刻薄的誅心之語，硬生生咽回腹中，留著未盡的惡意，細細磋磨旁人。
夏冬春話音落下，殿內當即響起幾聲細碎輕笑。
麗嬪率先應聲附和，她的笑聲輕柔細碎，比夏冬春低調內斂許多，卻藏著更深的綿裡藏針，笑意不達眼底，寒涼刺骨。
“夏妹妹說得極是。碧答應如今己是正經在冊的後宮小主，位列答應，體面俱全，早己不是昔日卑微僕從。往後咱們同殿為臣，共處後宮，見面倒是真該多幾分客氣，萬萬不能再拿舊日眼光看待了。”
嘴上說著客氣敬重，眼底卻滿是漫不經心的審視。
她的目光淡淡落在浣碧臉上，停留數息，細細打量著少女強裝鎮定的神色，像是在端詳一件褪去粗布，換上華服的舊物，看過，瞧過，評判過，便再無半分興致，慢悠悠移開視線，淡漠疏離盡顯。
一旁的齊妃反應慢了半拍，愣了片刻才後知後覺聽懂眾人話中深意，也跟著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她雖然沒有刻意嘲諷的惡意，但眼神中卻藏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打量，目光首首落在浣碧身上，上下端詳，滿心都是對“丫鬟變小主”的詫異與探究，渾然不知自己的跟風附和，亦是在往浣碧心上添堵。
唯獨末尾的富察貴人，始終神色淡然，置身事外。
面對滿殿的嘲諷，打趣與審視，她只是安靜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溫熱茶水，眉眼平靜，面無表情，不附和，不發笑，不打量。
彷彿周遭所有的口舌針鋒，人情冷暖，都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她不願參與，不願站隊，只安靜做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清醒避開這場無謂的紛爭。
滿殿各異的目光，細碎的嘲諷，陰陽怪氣的打趣，盡數密密麻麻落在浣碧身上。
她脊背瞬間僵硬，渾身緊繃，指尖下意識死死攥緊腰間旗裝衣角，細膩布料被指尖用力揉出層層褶皺，指腹微微泛白，洩露了她極致的慌亂與屈辱。
這一刻的她，像是被無數道視線牢牢禁錮的器物，無處可躲，無處可藏，只能孤零零立在原地，任由旁人肆意打量，肆意評判，肆意折辱。
那些輕飄飄的話語，聽似閒談打趣，落在她心底，卻比利刃更磨人。
一道道目光，一句句刺耳的話，就像是無數雙冰冷無形的手，反覆拂過，磋磨著她滾燙的心口，掀翻她所有的體面與倔強。
她想開口辯解，想駁斥眾人的偏見，想證明自己並非卑微附庸。可話到嘴邊，卻盡數卡在喉頭，死死堵著吐不出半個字。
她無從辯駁，昔日為婢是真，今日進位是真，出身卑微，根基淺薄，被人拿捏軟肋，亦是真。
深宮之中，出身便是最刺眼的把柄，最傷人的利刃，她無從掙脫。
滿心酸澀，屈辱，不甘層層翻湧，幾乎要衝垮她所有的隱忍。
浣碧微微側眸，目光下意識投向身側的甄嬛，下意識想要尋求一絲庇護，一絲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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