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宮的秋風穿廊而過,掃過階下成片桂樹。
細碎的米白色桂瓣被風捲離枝頭,漫天紛飛,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鋪出薄薄一層香雪。
風掠過殿宇迴廊,帶起一陣清甜馥郁的桂香,填滿整座正殿,聞著溫柔鬆弛,卻壓不住殿內凝滯的暗流。
宜修緩緩收回遠眺窗外的目光。
恰好此時,穿堂風驟然停歇,漫天飄落的桂瓣齊齊落地,周遭瞬間靜了下來。
她端起案上那盞放置許久的涼茶,仰頭淺淺飲下一口。
冰涼的茶湯劃過喉間,褪去最後一絲心緒浮動,將方才梳理完畢的前世舊賬,今生棋局,後續佈局,盡數穩穩沉澱心底。
放下茶盞時,她指尖沿著微涼的瓷盞邊緣,輕輕摩挲一圈。
細膩冰涼的觸感,像是最後一遍核對棋局漏洞,將所有雜念,僥倖,心軟徹底剔除。
這一刻,心緒落定,佈局成型。
宜修側過眉眼,看向身側垂手佇立的剪秋,語調平穩沉靜,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塵埃落定的篤定,每一字都是己然敲定的決斷,不容置喙。
“你即刻去太醫院,傳本宮的口諭,就說本宮今日身體不適,召章彌即刻前來承乾宮為本宮診脈。”
此話聽著是尋常貴妃問診,實則暗藏深意。
她藉口自身不適,避開翊坤宮,避開所有人視線,只為單獨召見章太醫,避開耳目,私下問話,徹查曹貴人蹊蹺怪病的真相。
剪秋跟隨宜修多年,深諳主子心思,聞言沒有半分多餘問詢,無需揣測緣由,無需試探深淺。
主子既然下令,便自有道理。
她俯首應聲:“奴婢遵旨。”
話音落定,剪秋轉身快步踏出殿門,步履輕疾卻沉穩,鞋底踏過廊道金磚,發出規律的輕響,順著長長的迴廊,一路朝著太醫院的方向延伸遠去。
殿門再度合攏,隔絕外界動靜,正殿徹底歸於沉寂。
宜修端坐主位,身姿端正挺拔,目光淡淡落向緊閉的殿門,神色平靜無波。
她看似在靜靜等候太醫到來,實則心中早己預判好了一切。
章彌此人,醫術頂尖,心思縝密,處世圓滑,在深宮浮沉多年,最懂審時度勢,明哲保身。
曹貴人那場來得蹊蹺,查無實證的怪病,旁人看不出端倪,可身為主治太醫的章彌,心底必然藏著真相,藏著未曾言說的隱情。
可今日偏殿人多眼雜,局勢紛亂,他不敢首言,不敢細說,只能含糊帶過,遮掩實情。
但此刻獨處深宮,無人窺伺,便是宜修撬開他口,拿到實情的最佳時機。
窗外日頭持續西斜,橘紅餘暉漸漸淡去,天光一點點暗下來。
廊下幾株老梧桐的枝葉影子,被殘陽拉得極長,黑壓壓鋪在青磚地面上,隨著晚風緩緩挪移,一寸一寸丈量著時光,也丈量著深宮棋局裡每一步蟄伏的分寸。
殿內無聲,人心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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