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朔風漸緊，六宮秋色沉沉。
往日喧囂的宮闈，被一場接一場的涼風吹得節奏放緩，歲月看似安穩綿長，日復一日緩緩流淌，可延禧宮偏殿的陰霾，卻足足籠罩了整整半個多月，半點不曾散去。
偏殿的雕花窗扇常年半敞，並非宮人疏於打理，也不是屋內需要通風透氣，恰恰相反，是殿內的苦藥氣息太過濃重，黏膩厚重。
若是徹底緊閉門窗，藥氣便會死死鎖在屋內，鬱結不散，唯有半敞窗扇，才能讓沉悶的藥味緩緩流轉，勉強透出一絲活氣。
自入秋以來，齊月賓的身子就徹底垮了。
風寒反反覆覆，纏綿不休。
剛好幾日，便會再度復發，發熱畏寒，體虛乏力，層層疊疊的病痛，像一根死死纏死的棉線，反覆打結，層層纏繞，任憑太醫如何拆解調養，始終無法徹底理順，斷不了病根。
太醫院一眾太醫輪番診治，湯藥方子換了一輪又一輪。
今日添一味黃芪固本培元，明日減一味當歸活血理氣，藥材極盡斟酌，配伍周全，可齊月賓的身子依舊頹靡虛弱，不見半分好轉的起色。
每一位出診的太醫，口徑都出奇的一致，風寒入裡，體虛氣弱，需靜心慢養，急不得。
這話聽著是穩妥周全的醫囑，實則是最敷衍的搪塞。
滿宮之人，但凡稍有眼力見的都心知肚明，尋常風寒入裡，調養三五日便可痊癒，絕無拖至數月，反覆纏綿的道理。
這病來得蹊蹺，養得詭異，從頭到尾，根本就不是一場簡單的風寒。
延禧宮正殿與齊月賓所居的偏殿，僅一牆之隔，咫尺距離，毫無阻隔。
這半個多月來，安陵容日日都被這股揮之不去的藥氣裹挾纏繞。
每一日清晨，她推開寢宮窗扇的第一眼，看不到清秋美景，聞不到桂香清甜，率先湧入鼻腔的，是一股濃郁苦澀的藥味。
苦沉的藥香混雜著陳皮的乾澀氣息，順著秋風肆意蔓延，死死纏在廊下盛放的桂枝花葉之間。
清甜花香被徹底壓制，浸染，最後盡數淪為藥味的底色，揮之不去，散之不盡。
起初，安陵容尚且能隱忍剋制。
該刺繡時靜心拈線，該品茶時安然落座，刻意忽略周遭的沉悶與苦澀，維持著深宮妃嬪的體面與淡然。
可日子一日日熬過去，這股藥氣早己不是單純的空氣味道，而是徹底滲進了殿宇的青磚縫隙，紗帳紋理，桌椅器物之中。
整座延禧宮，彷彿都被浸泡在熬煮不盡的藥罐裡，處處裹挾著深入骨髓的苦涼。就連她正殿寢殿的茶盞，香爐，繡帕之上，都隱隱附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苦味，清雅茶香盡數被沖淡，只剩化不開的沉悶。
久而久之，壓抑感層層堆疊，磨得人心神不寧。
如今每逢她踏出正殿院門，第一件事從來不是移步前行，而是立在廊下，深深吸氣，緩緩吐納。
她要用力換盡肺腑之間沉澱了一夜的藥苦濁氣，再大口吸入宮道上混著桂香與枯葉的清冽秋風，勉強沖淡胸腔裡的沉悶，才敢整頓身形，穩步朝著承乾宮的方向走去。
無人知曉，這半個多月的日復一日，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早己將她的耐心與心氣，一點點消磨殆盡。
與陰鬱沉悶的延禧宮截然不同，此刻的承乾宮，靜謐雅緻，暖意融融。
秋陽透過雕花窗欞，灑下細碎溫柔的金光，鋪滿整座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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