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曉，天色微明。
整座碎玉軒仍浸在一層濃稠的晨霧裡，白霧纏竹，繞簷，鋪階，朦朧籠住全院景緻。
夜色的餘寒未散，混著竹葉青涼的溼氣貼在肌膚上，微涼刺骨。
簷角殘留的夜露順著木樑緩緩滴落，砸在青磚縫隙裡，聲響細碎，在寂靜清晨格外清晰。
廊下昨夜通明的宮燈己然熄了大半，只剩兩三盞殘燈懸在簷下。
橘黃燈火微弱搖曳，在破曉的天光裡愈發黯淡，一點點被泛白的晨光吞噬，明暗交替之間，透著新舊局勢更迭的微妙張力。
天色漸亮，霧色稍稍散開，院中景物緩緩顯露輪廓。
青竹挺拔，石徑整潔，屋舍規整，看似清淨無擾，實則每一寸角落都藏著窺視與算計。
崔槿汐一身嶄新靛藍宮袍束身，衣料平整無褶，邊角規整利落，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鬢邊碎髮盡數貼服，全無半分凌亂。
她是深宮打磨多年的老人，最懂規矩體面，更懂何時收斂，何時顯露，何時藏鋒。
她步履極穩，起落均勻，每一步都精準落在青磚紋路之上，不快不慢，不飄不浮。沒有宮人早起的倉促慵懶，也沒有刻意逢迎的謙卑侷促，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是常年混跡高位身側，深諳人心世故的穩妥模樣。
一路行至偏殿門前，她驟然停步。
沒有立刻叩門闖入，也沒有原地懈怠等候。
她垂手立在門檻外半尺之地，閉目調息兩息。
胸腔起伏平緩，將昨夜輾轉思量的紛亂心緒盡數壓下，把心底所有權衡，糾結，站隊雜念徹底封存。
今日這一趟偏殿請安，不是尋常侍奉起居，是新格局下的第一次立場報備，第一次試探摸底。
她必須端莊，穩妥，無懈可擊，不能露半分私心，不能留半分把柄。
兩息之後，心緒徹底沉定。
崔槿汐抬臂抬手，指節輕叩木門，三聲輕響，分寸規整，不急不緩，禮數週全至極。
殿內應聲極快，木門應聲輕開。
採月半邊身子探出門外，目光先落在崔槿汐身上，快速掃過她的衣飾，儀態，神色，確認無誤後，才側身退讓開門，面上掛著標準得體的侍奉笑意。
“崔姑姑來得早。小主正在晨妝，姑姑請進。”
採月語聲溫和，不熱不冷，不親不疏，既沒有過度客套的殷勤，也沒有下人對掌事姑姑的刻意討好，分寸拿捏得嚴絲合縫。
身為沈眉莊貼身大宮女，她早己習得主子的沉穩心性，深知碎玉軒如今局勢微妙，一言一行皆不能出錯。
崔槿汐微微頷首示意，禮數淺淡到位，不多一語，抬步跨過門檻入內。
偏殿內晨光清幽，窗紙透光柔和，室內靜謐安然。
沈眉莊端坐銅鏡之前，脊背挺首，身姿端雅。
一柄溫潤白玉梳握在纖細指尖，順著烏黑髮縷緩緩梳理，動作輕緩鬆弛，不急不躁，不見半分晨起的慵懶，也無半分遷居新殿的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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