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郡王落了座之後，席間的笑語，慢慢回到先前的節奏。
殿內酒香混著果香，烤肉的香氣，在燭火之間緩緩飄蕩。
幾位年長親王互相舉著玉杯推杯換盞，話音此起彼伏，方才還在說西北邊關糧草轉運的艱難，轉眼話題一轉，聊起今年京畿一帶秋收收成。
說著說著，又扯到江南織造新貢的綢緞，說起紋樣，染料，點評料子厚薄。人聲嘈雜，你來我往，一派宗室團圓的熱鬧模樣。
允禮安安靜靜坐在自己席位上，不主動搭話。
旁人問到頭上，他才溫和應答一兩句，聲音輕，不多延展。其餘時候，只是單手虛扶著酒杯，時不時淺淺抿上一口。
他目光看似落在席間往來的眾人身上，眼底卻空落落的，魂像是飄在大殿之外。外人瞧著，只當他生性閒散，不愛摻和朝堂宗親的閒話。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一曲笛音入殿，己經引得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親王這層皮囊，必須牢牢穩住，半點不能露破綻。
敦親王福晉安靜地坐在那裡，她指尖扣著青瓷茶盞，沒有跟著周遭人一同說笑。目光慢悠悠掃過滿堂，掠過華妃，掠過甄嬛，沈眉莊，最後穩穩落在果郡王身上。 她緩緩放下茶盞，瓷底輕輕碰到木案，一聲輕響，不大，剛好夠近處幾人聽見。唇角揚起溫和得體的笑意，分寸拿捏得極好，不熱絡，不刻意，就是尋常嫂嫂閒聊的模樣。
“老十七，方才那支笛子，吹得真好。” 敦親王福晉的聲音平穩，音量控制得精妙。
不遠不近，剛好讓果郡王聽得清清楚楚，鄰座几席宗室，也剛好能捕捉到這句誇讚。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允禮身上，細細打量他一身月白常服，閒散端坐的模樣。 “我看你常年這般，不是臨溪吹笛，便是伏案寫詩作畫，日子逍遙得很，我們這些困在家務，宗親瑣事裡的人，都羨慕。”
話音稍頓，她淡淡一笑，話鋒順勢一轉。
“不過有一樁事，嫂嫂心裡藏了許久，一首想問你，不知這話，當問不當問。” 她刻意停住，留出空隙，這停頓不是遲疑，是遞出選擇，把場面交給果郡王，讓他沒法首接避而不答。
果郡王指尖一頓，隨即放下手中酒杯，微微欠身行禮，姿態依舊溫潤謙和。
“皇嫂，但講無妨。”
敦親王福晉臉上笑意不變，語氣聽著全然是長輩操心晚輩終身大事的熱忱，不帶半分尖銳。
“老十七，年歲也不小了。我們一眾兄嫂，私下常常提起，都替你掛心。”
“你素來愛自在，不喜拘束，可人活一世，總不能孤身一人，一輩子這般飄著。不知世間何等女子，才能入十七爺的眼，得你的青睞？”
這話輕飄飄出口，聽著只是催婚閒談，可落在空氣裡，分量完全不同，像是一塊石子輕輕投入深潭，沒有當場炸開浪花，卻帶著重量緩緩下沉，在水下攪動暗流。 殿內離得近的宗親，耳朵全都悄悄豎了起來。
皇家宗室，最看重王府子嗣，婚嫁婚配，十七王爺遲遲不立側妃，不選福晉，本就是私下眾人議論的話題。
今日由敦親王福晉當眾問出口，等於把私下閒話首接擺到御宴檯面之上。
這話可以往輕理解，是嫂嫂關心晚輩，也可以往重解讀，暗指他心思另有所屬，不肯正經婚配，藏著不該有的念想。
鄰座幾桌宗室聽見這番問話，紛紛轉頭望過來，跟著出聲附和，笑聲此起彼伏，填滿方才短暫凝滯的空隙。
旁邊的敦親王笑著看向果郡王：“十七弟，福晉說得有理，你確實該考慮成家了。”
旁邊的宗室夫人掩口輕笑：“十七爺眼光太高，尋常世家女兒，怕是入不了你的眼。”
另有年輕宗室子弟隨口打趣：“諸位何必著急，十七弟尚且年輕，多逍遙幾年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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