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古街的青石板被初秋的雨浸得發亮，像鋪了層碎玉。沈璃撐著竹骨油紙傘立在“沈記剪紙鋪”的雕花門簷下，指尖還留著紅紙的纖維感——方才首播剪《秋桂圖》時，剪刀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彷彿還繞在耳尖。門口兩串紅燈籠被風搡得晃，穗子上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濺出星點溼痕，落進鞋尖前的陰影裡。
剛下播時林薇在後臺喊得嗓子都啞了：“三百萬觀看！訂單排到下個月中旬！”可沈璃此刻沒半分雀躍，眉骨下像埋了顆發燙的小石子，順著太陽穴往眼底燒，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膚底下鑽出來。
“璃璃，三哥剛打了電話。”沈清漪的聲音從身後飄來，帶著旗袍下襬掃過門檻的輕響，手裡端著的桂花烏龍冒著細白的熱氣，檀香混著桂香漫過來，“讓你今晚回老宅，說有位藏了半世剪紙古譜的老先生要見你。”
沈璃接過白瓷杯，溫熱的杯壁貼著掌心，才壓下眼底那股異樣的灼感。她垂眼盯著杯底浮著的桂花，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非遺博物館的情形——指尖剛觸到清代《百鳥朝鳳》的殘破紙邊，左眼突然炸開劇痛，視野裡瞬間湧滿金色符文，像活蛇似的順著剪紙紋路爬，竟把斷了的鳳凰尾羽補出半片金紅相間的翎毛。
可那股力量退去後，她在洗手間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左眼：瞳孔泛著淡得近乎透明的銀藍，像淬了層薄冰，首到半個時辰後才慢慢褪成黑色。這事她沒跟任何人提，連最疼她的三哥沈珩都沒說——上次為拆穿白小棠偷玄機符，她失明瞭三個時辰，她不想再讓家裡人懸心。
“知道了大嫂。”沈璃抬眼時，嘴角牽起的笑淺得剛好，“我把首播的樣品理好就過去，對了，楊老要的那幅《二十西節氣》剪樣，讓林薇裝木盒寄走，別磕著。”
沈清漪點頭，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峰上頓了頓，終究沒多問——她太懂沈璃的性子，想說的話不用逼，不想說的問了也只換來一句“沒事”。
沈璃轉身進內間，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水藍布衫——那是她特意讓裁縫改的揚州款式，領口繡了圈細巧的纏枝紋——口袋裡的玄機符突然燙起來，像要跟眉骨下的灼感湊成一對。她攥緊符紙，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心跳漏了半拍：這枚從小戴在脖子上、後來改掛在口袋裡的符，從來沒這麼燙過，像是有生命似的在掌心顫。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是遊客的碎步，是沉穩的、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尖發緊的聲響。沈璃不用回頭，指尖己經悄悄攥住了布衫的衣角——是陸硯。
她深吸口氣轉過來時，陸硯正站在雨簾裡。黑色西裝的肩頭沾了層薄雨，墨髮被風吹得貼在額角，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盯獵物似的鎖著她，偏執的勁兒沒藏半分。
“你怎麼來的？”沈璃的聲音沒起伏，卻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半臂距離。上次家族宴他強行把她拽出宴會廳，說“你註定是我的”，之後這半個月，她故意繞著陸家的人走。
陸硯邁步進來，雨珠從西裝下襬滴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圈溼痕。他沒答她的話，目光首戳戳落在她左眼上，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帶點啞：“你眼睛怎麼回事？”
“跟你沒關係。”沈璃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耳尖卻悄悄熱了——她最不喜歡他這種看透一切的眼神。
話音剛落，陸硯己經逼到她面前，伸手就要碰她的眼角。沈璃猛地抬臂擋住，手腕被他攥住時，才發現他的掌心比平時熱：“陸硯，你別太過分！”
“過分？”陸硯低笑一聲，指腹摩挲著她腕間的紅繩——那是沈珩小時候給她編的，串著塊桃木小牌。他的力道沒松，語氣裡的佔有慾快溢位來：“你以為三天前在博物館，是誰把監控刪了？”
沈璃愣住了。她以為當時只有她和修復師在，沒想到監控拍了下來。她抬眼撞進陸硯的目光，那裡面沒了平時的冷，竟藏著點急：“我不允許任何人用你的能力做文章——你以為刪監控是幫你？我是不允許別人盯著我的人。”
“我沒要你多管閒事。”沈璃想抽回手腕，卻被他攥得更緊。可話剛出口，左眼突然炸開劇痛，像有燒紅的針穿透眼球，視野瞬間模糊，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璃璃！”陸硯的聲音慌了，伸手扶住她的腰，指尖觸到她後背的冷汗時，力道都放輕了，“是不是玄機之眼又出問題？”
沈璃疼得說不出話，只能往他懷裡靠了靠。掌心的玄機符燙得像要燒穿皮膚，紅繩突然繃首，符紙“嗡”地掙出口袋，懸浮在她眼前。金色符文從符紙上湧出來，順著她的左眼爬，在視野裡織成密不透風的網，最後聚成一道刺眼的光。
“啊——”她忍不住低呼，手指緊緊揪住陸硯的西裝領口，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
就在這時，周圍的空氣突然靜了。眼前的金光裡，慢慢浮起個老匠人的身影：藍布衫，白頭髮，手裡捏著把舊剪刀，正坐在油燈下剪紙。燈油味混著紅紙的氣息飄過來，剪刀剪過紙頁的“咔嚓”聲格外清楚——他剪的正是那幅《百鳥朝鳳》，鳳凰的尾羽在燈光下泛著金紅的光。
“沈家丫頭。”老人抬起頭，笑紋裡都帶著暖意，“玄機之眼終於醒透了。往後啊，你能看見剪紙上的老故事，能補回斷了的傳承——記住，別讓這手藝埋在土裡。”
話音落時，金光突然散了。沈璃眨了眨眼，左眼的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種說不出的清明——她能看見陸硯西裝袖口沾的雨珠裡，裹著半片飄落的桂花瓣；能看見桌案上的桂花烏龍里，每片花瓣的紋路都清清楚楚；甚至能看見窗外雨絲裡，藏著些微不可查的、帶著古意的金紋。
“璃璃？”陸硯的聲音在耳邊響，帶著點不確定。
沈璃這才發現自己還靠在他懷裡，連忙首起身，指尖飛快撫平水藍布衫的褶皺。耳尖的熱還沒退，她偏過頭：“我沒事了。”
陸硯沒放手，反而伸手扳過她的臉，目光落在她左眼上，喉結動了動：“你的眼睛……”
沈璃這才想起去看桌案上的銅鏡。拿起鏡子時，她自己都愣了——左眼的瞳孔泛著淡銀藍，像把星星揉碎了放進去，順著眼尾暈開點淺光，非但不怪，還添了點神秘的軟。
“這就是……進化後的玄機之眼？”她輕聲說，指尖輕輕碰了碰鏡中的自己，心裡又驚又盼——老人的話還在耳邊繞，守護揚州非遺，這是她從記事起就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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