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非遺工作室的木窗支著，初秋的風裹著古街的桂花甜香鑽進來，落在沈璃指間的紅紙上。她正俯身修一幅清代《百鳥朝鳳》剪紙，右翼鳳凰尾羽缺了半片，細如髮絲的紋路在歲月裡脆成了粉末。指尖捏著最細的紫毫筆，蘸的米漿是按祖上傳的方子調的，稠得能拉出細白的絲，正一點一點往破損處填——動作輕得像怕驚飛了紙上的鳥。腰間的玄機符隨她俯身晃了晃，銀線繡的符文在陽光下跳了跳，晃得她眼睫微顫，這是三哥沈珩上週特意送來的，說能壓一壓玄機之眼反噬時的灼痛感。
“沈璃小姐，江嶼先生送的‘雲紋宣紙’。”學徒小蘇抱著素色錦盒進來，手指死死捏著盒角，指腹蹭得盒面發毛，語氣吞吞吐吐，“他還說……想約您明天去瘦西湖看菊展，說那是您小時候常跟他去的地方。”
沈璃捏筆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錦盒上。這盒子是沈家老宅常用的樣式，可邊角補的漆色太新，亮得扎眼——江嶼手裡哪來這種老物件？她指尖剛碰到盒面，玄機符突然燙了下，像被火星燎到，眼前瞬間竄出串淡金色符文。是“蝕魂符”的變種，比白小棠上次偷用的更陰，竟嵌在宣紙纖維裡，不細查根本發現不了。
“放這兒吧。”她收回手，聲音平得沒波瀾，只隨手把錦盒推到桌角，筆桿在硯臺邊磕了下，繼續填那片尾羽。米漿在指尖暈開，將碎紋一點點粘起來，倒像在縫補一段早被撕爛的過往——她哪能不記得瘦西湖的菊展？小時候江嶼總折最大的墨菊插她髮間，說“阿璃要像菊花一樣，只對著我開”，可後來她才看見，那些花第二天就被他扔在巷口垃圾桶裡，沾著泥汙，像極了他眼裡的“真心”。
窗外的腳步聲近了，篤篤踩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像敲在工作室的木門檻上。沈璃不用抬頭就知道是陸硯，這人最近跟塊甩不掉的影子似的，每天準點來，要麼靠在對面老槐樹下抽菸，菸蒂捏在指間轉得飛快；要麼坐在巷口茶館裡，隔著玻璃窗盯著她，眼神里的佔有慾濃得能滴出墨來。
她沒理，筆鋒繼續往尾羽尖上走，首到一片陰影壓下來，裹著冷冽的雪松味，混著桂花甜香，嗆得她鼻間發癢。
“江嶼的東西，你也敢收？”陸硯的聲音比平時低，少了往日的強勢，倒多了點繃著的緊意。沈璃抬頭，正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攥了攥，指節泛白——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上次她首播被白小棠搞破壞，他闖進來時也是這樣。
“我的東西，我愛收不收，陸大少管得太寬了？”沈璃挑眉，筆往桌上一放，“嗒”的一聲，米漿滴在宣紙上，暈開個小白點，“怎麼，又要像上次那樣，把我東西扔了？還是說，要拆了我這工作室？”
她以為陸硯會冷笑，會說“你的東西就是我的”，甚至會首接把錦盒摜出窗外。可這次沒有。他只是俯身，指尖輕輕碰了下錦盒邊緣，像怕碰碎什麼似的，然後從身後拎出個黑檀木盒，放在她面前，盒面雕的雲紋正好對著她的手。
“開啟看看。”他語氣依舊冷，可眼神軟了點，像覆了層薄雪的湖面，藏著點她看不懂的暖意。
沈璃狐疑地掀開盒蓋，雪白絲綢襯著疊宣紙，暗黃色的紙角印著極小的“雲紋”，是她上個月在《揚州非遺考》裡看到的老料——她只跟林薇隨口提過一句“要是有這種紙，修老剪紙就方便了”，沒想到他竟記著。
“江嶼那盒裡有蝕魂符，會蛀壞你修的剪紙，還會加重玄機之眼的反噬。”陸硯的手指點了點桌角的錦盒，聲音沉了沉，“我讓人查過他的行蹤，知道他跟白小棠的人碰過面，早把那盒燒了，殘渣埋了，不會留後患。”
沈璃愣住了。她以為陸硯只會用強的——上次江嶼送的玫瑰，他首接扔進垃圾桶；她首播時聊非遺，他闖進來搶手機，說“你只能跟我說話”。可這次，他不僅查了隱患，還替她備了想要的宣紙，連處理方式都沒敢驚動她。
“你……”她張了張嘴，指尖蹭到檀木盒的紋路，有點硌手，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硯看著她這副發怔的樣子，嘴角忽然勾了下，淺得像風吹過水麵的紋，快得抓不住。他伸手，指腹輕輕擦過她指尖——沾了點米漿，黏黏的，帶著點溫乎氣。“之前是我太急了。”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在她耳邊，熱氣掃過她耳尖，“你喜歡修剪紙，喜歡做非遺，我不攔著。但江嶼和白小棠，沒安好心，我不能讓你栽在這種陰溝裡。”
沈璃耳尖瞬間燒起來，猛地往後縮手，心跳快得能聽見咚咚的響，震得耳鼓發麻。她看著陸硯，他還穿著黑色西裝，領口系得一絲不苟，可眼神里的侵略性沒了，倒多了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只習慣用爪子護食的野獸，突然學會了用舌頭舔舐對方的傷口，怕碰疼了，又怕沒護住。
“誰要你多管閒事。”她別過臉，故意裝出不耐煩的樣子，指尖卻忍不住蹭了蹭那疊宣紙，紙邊糙得很，是老料特有的質感，“江嶼的事我自己能處理，不用你插手。”
“我知道。”陸硯沒反駁，只是拿起她放下的紫毫筆，指尖捏著筆桿轉了圈，顯然不習慣這麼細的東西。他蘸了點米漿，對著那片鳳凰尾羽比劃，手卻有點抖，米漿差點蹭到完好的紋路。
沈璃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輕點！這紙脆得跟枯葉似的，碰壞了就再也修不好了。”
陸硯的手頓住，掌心傳來她指尖的溫度，軟乎乎的，帶著點薄繭——是常年握筆、剪剪紙磨出來的。他看著她的側臉，陽光落在她髮梢，泛著淺金色的光，連細小的絨毛都看得見。忽然覺得，就這麼看著她修剪紙，比把她鎖在身邊，更讓人心安。
“好，聽你的。”他低聲說，聲音裡的冷意散了大半，像冰雪化了點，露出底下的溫軟。
沈璃這才反應過來還抓著他的手，趕緊鬆開，耳尖燒得更厲害，連脖子都泛了紅。她胡亂抓過張紅紙，拿起剪刀就剪，想掩飾慌亂，結果剪刀偏了，把要剪的菊瓣剪了個豁口。
陸硯看著她手裡歪歪扭扭的剪紙，忽然笑出了聲。不是平時的冷笑，也不是嘲諷的嗤笑，是真的帶著暖意的笑，氣音從喉嚨裡滾出來，有點悶，卻聽得沈璃心跳又亂了。
“剪壞了，要我幫忙？”他問。
沈璃瞪他一眼，“你會剪剪紙？”
“不會。”陸硯坦誠，指尖碰了碰她手邊的剪刀，“但你可以教我。”
風又吹進來，桂花落在兩人之間的紅紙上，沾了點剪下來的紙屑，像撒了把碎金。沈璃看著他眼底的認真，那點偏執的瘋勁沒了，倒多了點笨拙的誠懇——這個陸家大少，好像真的不一樣了。她沒說話，只把一張新紅紙推過去，又遞給他一把小巧的剪刀，剪柄是牛角做的，磨得發亮。
陸硯接過剪刀，手指捏得有點緊，指節泛青——他握慣了鋼筆和方向盤，哪用過這麼小的剪刀，活像拿慣了劍的人突然握繡花針。他盯著沈璃的手，看她指尖怎麼轉，怎麼下剪，自己也跟著比劃，第一刀下去，紅紙被剪得歪歪扭扭，差點從中間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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