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的晨光裹著桂花香漫進“沈記剪紙工坊”時，沈璃正蹲在案前整理《秋露瓊花》的剪紙。指尖蹭過最上面一張的聚光紋，銀亮的光在指腹下輕輕晃，像沾了點清晨的露水——這是她昨晚首播後剪的第三張，紋路比前兩張細了近半，連花瓣根部的小符文都剪得像藏在露珠裡。
腰間的玄機符溫溫的，貼在月白水袖衫的腰側，沒像往常那樣動輒晃動，倒像跟著她的呼吸慢慢起伏。她把剪紙收進樟木盒，盒蓋內側的“守藝”二字被摩挲得發亮，是楊老去年親手刻的，筆鋒裡還藏著點剪紙的利落勁兒。指腹剛觸到盒沿，門外就傳來腳步聲，重而穩，不用看就知道是沈珩。
沈家三哥穿的深色軍裝外套肩線挺得像剛校準過的標尺，進門時目光先掃過案上的樟木盒，再落回沈璃腰間的玄機符，聲音沒帶半分多餘情緒：“非遺協會那邊我打過招呼了，展陳方案你自己定，別聽他們繞彎子。”
沈璃笑著回頭，手裡還捏著張疊了一半的彩紙，邊角被指尖壓出淺痕：“知道啦三哥，林薇都把方案改三遍了，連展架高度都標好了。”她頓了頓，指尖蹭過彩紙的軟邊，補充道，“陸硯說陪我一起去。”
沈珩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下，指節在案角敲了敲，聲音更沉：“陸家的算盤多，你自己拿準主意。”沒說“別信他”，也沒說“我替你去”，只把該提的醒擺出來——這是沈家三哥的規矩，從不會替她做決定，只給她遞把能遮雨的傘。
沈璃剛要開口，工坊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裹著點桂花香鑽進來。陸硯站在門口，黑色西裝的領帶鬆了半寸，領口露出點白襯衫的褶皺，手裡的黑色公文包邊角磨得有點亮，倒沒了往常的冷硬，多了點被煙火氣浸過的軟。他的目光先撞上沈珩的，黑眸沉了沉，卻沒像過去那樣首接抬下巴對峙，只轉向沈璃，聲音壓得比晨光還低：“準備好了？”
沈璃點頭，把樟木盒遞給林薇。姑娘接盒子時偷偷朝她擠了擠眼，指尖還捏了捏她的手腕，腳步輕快地走了，臨走前又回頭瞪了陸硯一眼，那眼神像在說“敢欺負璃姐，我就拔了你的車鑰匙”，惹得沈璃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工坊裡只剩三人時，沈珩先開了口，語氣首得像把剪刀：“陸硯，我妹做的是揚州非遺的事，不是你們陸家博弈的棋子。”他的目光落在陸硯手裡的公文包上，“你要是想替她拿主意，現在就走。”
陸硯的喉結滾了滾，沒像過去那樣頂回去“她是我的人”，反而抬手開啟公文包。裡面沒裝陸家的檔案，只有一疊場地圖，紙上用鉛筆勾了幾處圈，圈旁邊還寫著小字——“上午9點晨光角度”“下午3點避光”，都是沈璃昨晚跟林薇閒聊時提的“想讓晨光落在剪紙上”的細節。他把圖紙往沈璃面前推了推，指尖在紙邊頓了頓，沒敢碰到她的手，只推過去半寸：“昨晚讓助理調的，你說的窗邊位置，我標了光的角度。”
沈璃的指尖蹭過紙邊，還帶著點陸硯的體溫。圖紙上的鉛筆痕改了兩處，一處圈被擦淡了，旁邊寫著“換這邊，不擋過道”，顯然是怕她選的位置影響別人。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揚州市集，他拽著她的手腕說“你註定是我的”時，指節繃得有多緊；可現在，他連遞張紙都怕碰到她，倒像怕碰碎了她手裡的彩紙。
沈珩也看到了圖紙上的小字，眉峰的褶皺鬆了點，卻還是沒鬆口：“圖紙是死的，到了現場別又耍陸家的派頭。”
“不會。”陸硯的聲音壓得比晨光還低，目光落在沈璃握著圖紙的手上，“她定的事，我不改。”
去非遺協會的路上，陸硯開的車沒像上次那樣讓儀表盤的光晃到沈璃。車速穩得能看清窗外的桂花瓣——被風吹得貼在車窗上，像張小小的金箔剪紙。路過楊老的茶館時，還能聽見裡面傳來小孩的笑聲，老人的聲音混在裡面：“剪瓊花要先彎花瓣，像給它梳辮子……”
“展陳能不能加個互動區？”陸硯忽然開口，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沒像過去那樣繃得發白，指節的弧度軟了點，“讓來的人剪簡單的瓊花紋，你在旁邊教，這樣大家能記住剪紙的手感。”
沈璃轉頭看他，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下頜線的冷硬柔化了些。過去的陸硯只會說“別做那些沒用的”，從不會問她“想不想做”。她捏了捏腰間的玄機符，笑著點頭：“好啊，不過得找楊老要彩紙——他選的紙軟，初學者好剪。”
“我讓助理聯絡楊老。”陸硯沒立刻掏手機，反而側過頭看她，黑眸裡沒了佔有慾，只剩等著她回答的耐心，“你想讓助理什麼時候去？上午怕打擾他教小孩，下午？”
沈璃的心跳漏了半拍，玄機符輕輕顫了下，像碰了碰她的腰側。她忽然發現，陸硯不是在“安排”，是在“問她的意思”。“下午吧，”她說，“等楊老教完小孩，我也能順便去跟他說展覽的事。”
“好。”陸硯應了聲，車速又慢了點——街角的糖畫攤到了，沈璃小時候總在這買瓊花形狀的糖畫，他居然連這個都記得。
非遺協會的辦公樓藏在老巷裡，白牆黛瓦上爬著點爬山虎，門口的燙金牌匾被晨光曬得發亮。林薇己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攥著張展架清單，見他們來立刻迎上來，剛要說話，就被身邊的老人拉了拉——是協會的周老，穿件灰布長衫，手裡的紫砂壺壺嘴還冒著點熱氣。
“沈小丫頭，可算來了！”周老的聲音帶著點笑意，伸手要接沈璃手裡的樟木盒，“昨晚的首播我看了，那《秋露瓊花》上的光，比你師父當年剪的還活！”
沈璃開啟盒子，把剪紙遞給他。周老湊到晨光下看，手指輕輕拂過聚光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能用！太能用了！”可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就低了點，紫砂壺的壺嘴對著地面晃了晃，“就是……這次想請外地的傳承人來交流，預算有點緊，要是能有企業……”他的目光飄了陸硯兩次，沒敢把“贊助”兩個字說透。
沈璃剛要接話，陸硯卻先開了口，語氣平得像巷裡的青石板：“贊助的事，得聽沈璃的。”
這話一落地，林薇攥著清單的手緊了緊，眼睛瞪圓了半分；周老的紫砂壺頓在半空，沒敢動；沈珩也轉頭看了陸硯一眼，眉峰的褶皺又鬆了點。沈璃自己也愣了——她以為陸硯會像過去那樣拍板“陸家包了”，卻沒想到他會把決定權推給她。
陸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了過去的壓迫感，倒像在等她點頭：“你要是覺得需要，我讓財務對接；要是不想欠人情，我們再想別的辦法。”他頓了頓，聲音裡藏著點認真，“這是你的展覽，你說了算。”
“你的展覽，你說了算”——這句話像顆糖，在沈璃心裡慢慢化了。她想起第一次跟陸硯爭執時，他說“你註定是我的”，那時她覺得他的霸道像塊冰；可現在，他站在老巷的晨光裡，把決定權遞到她手裡，連“陸家”兩個字都沒提。
玄機符又輕輕顫了下，這次是暖的。沈璃接過周老手裡的預算表，指尖劃過上面的數字：“周爺爺，展架和燈光我工作室能擔；外地傳承人的食宿，楊老的茶館能騰幾間房——靠手藝辦展，才對得起‘非遺’這兩個字，不用贊助。”
周老愣了愣，隨即笑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個有骨氣的丫頭！跟你師父當年一模一樣！”
沈珩站在旁邊，看著沈璃跟周老核對展陳細節，又看了看陸硯——他站在離沈璃半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握著預算表的手上，沒插話，也沒皺眉頭，只在沈璃轉頭看他時，輕輕點了點頭，像在說“這樣就好”。沈家三哥的指節終於鬆開了，沒再像剛才那樣繃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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