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揚州古街浸著草木與雨水交融的清潤氣息，天光穿透雲層，斜斜灑在朱漆木門上，將工作室裡懸掛的剪紙映得透亮，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纖長。沈璃握著剪刀的指尖泛著微涼，紅紙在掌心翻轉時，本該如行雲流水的線條突然一頓，剪出一道細微卻扎眼的歪斜。
她指尖捻起那片廢屑，扔進竹編籃裡，餘光卻撞進一道沉凝的目光。陸硯仍穿著那件黑色西裝，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分明的手正垂落在桌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刻刀的木質刀柄——那把刀是她常用的，刃口還沾著些許紅紙碎屑，他的動作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溫柔，與他周身冷硬的氣場格格不入。
趕走江嶼和白小棠後，他沒像往常那樣步步緊逼，只是沉默地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沒有強制的觸碰，沒有“你是我的”的偏執宣告，可那沉甸甸的存在感，卻像雨後壓在屋簷的雲層，讓她連呼吸都透著幾分不自在。
沈璃重新鋪展一張紅紙，指尖剛觸到紙邊，手機便震動起來。螢幕亮起的瞬間，江嶼的名字躍入眼簾，資訊措辭懇切得近乎卑微：“阿璃，對不起，我被白小棠矇在鼓裡，讓你受了委屈。你小時候總說，我們是一輩子的朋友，這份情我從沒忘，能不能給我一次當面解釋的機會？”
“小時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中了沈璃的神經。記憶翻湧而來：是沒有玄機之眼、沒有家族紛爭的年月，江嶼會在她剪壞梅花剪紙時，笨拙地用糖哄她；會把家裡廚房剛蒸好的翡翠燒賣，偷偷塞兩個在她兜裡；會牽著她的手在古街上跑，笑聲被風捲著，落在青石板的紋路里。
可那些溫暖早被後來的背叛蒙上了灰。他不告而別時的決絕，家族宴上幫白小棠說話時的冷漠，再到如今帶著刻意討好的“關心”，每一次都像冰錐，鑿著她心裡僅剩的情誼。
可為什麼，看到這條資訊，心臟還是像被雨水打溼的紙，軟了一角，泛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在想什麼？”
低沉的嗓音突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沈璃抬眸，撞進陸硯深邃的眼眸裡——那雙總是翻湧著佔有慾的眼睛，此刻竟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瞳孔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像在捕捉她每一個細微的情緒變化。
“沒什麼。”她迅速按滅螢幕，將手機推到桌角，重新握緊剪刀，“只是在捋明天首播的流程。”
她刻意避開他的目光，指尖加快了動作，剪刀劃過紅紙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工作室裡格外清晰，試圖用忙碌掩蓋心底的慌亂。可陸硯的目光太過專注，像帶著溫度的烙鐵，落在她的側臉上，從鬢角垂落的碎髮，到緊抿的唇瓣，每一處都被牢牢鎖住，讓她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滯澀。
“江嶼給你發信息了。”陸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不是疑問，是篤定。
沈璃剪紙的動作猛地一頓，刀刃險些劃破指尖。她抬眸看向他，眼底翻湧著警惕：“這與你無關。”
“與我有關。”陸硯身體前傾，距離瞬間拉近，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雪松香氣裹著淡淡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你是我的人，任何試圖靠近你的人、事，都與我有關。”他的語氣依舊帶著偏執，卻少了幾分以往的冰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江嶼配不上你，他只會讓你重複受傷。”
沈璃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的氣息，混著工作室裡的墨香與紙香，竟奇異地不顯得突兀。她忽然想起剛才他擋在她身前，冷冷吐出“滾”字時的模樣，想起他一眼識破陰煞符時的篤定，想起他問“反噬要不要緊”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擔憂。
這個男人，偏執、霸道，甚至帶著幾分瘋批的特質，可他的保護，卻像出鞘的利刃，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首抵人心。
而江嶼，溫柔、體貼，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可他的搖擺與背叛，卻讓她一次次心寒。
一邊是帶著傷痕的過往情誼，一邊是裹著偏執的真心守護，沈璃的心裡第一次湧起如此強烈的迷茫。她一首以為自己足夠堅定，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摒棄什麼，可此刻，卻像站在十字路口，前後皆是迷霧，竟不知該往哪個方向邁步。
“我不是物品，不是誰的附屬品。”她別過臉，避開他灼熱的目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陸硯，你能不能別總把‘你的人’掛在嘴邊？”
陸硯的眼神暗了暗，身體微微後仰，拉開了些許距離，卻依舊沒移開目光。他的指尖蜷了蜷，像是在壓抑著什麼，聲音低沉得近乎沙啞：“我只是怕失去你。”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第一次在古街看到你，你拿著剪紙時，眼裡的光比什麼都亮，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註定是我的。我可以改，只要你別推開我。”
沈璃的心猛地一顫。她從未想過，這個偏執到近乎病態的男人，會說出這樣“示弱”的話。他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佔有慾，有擔憂，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深情，像深海里的暗流，洶湧卻沉默。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手機卻再次震動起來。這次是視訊通話請求，螢幕上跳出沈珩冷峻的臉，三哥兩個字像一劑鎮定劑，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
“三哥。”她接起電話，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明天首播準備得怎麼樣了？”沈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是慣常的沉穩，“白小棠沒再找事吧？我己經讓人盯著她了，敢動歪心思，我饒不了她。”
“我沒事，準備得差不多了。”沈璃扯了扯嘴角，眼底的迷茫淡了些，“剛才確實遇到點小麻煩，不過己經解決了。”
“解決了就好。”沈珩的目光在螢幕裡掃了一圈，當落在陸硯身上時，瞬間冷了下來，語氣也添了幾分銳利，“陸硯怎麼在你那兒？”
沈璃下意識地看向陸硯，他正抬眸望著螢幕，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對峙，像兩頭蓄勢待發的猛獸，隔著螢幕較著勁。她連忙解釋：“他剛好路過，幫我解決了剛才的麻煩。”
“路過？”沈珩顯然不信，語氣帶著警告，“阿璃，你別忘了沈陸兩家的淵源，陸硯性子偏執，你離他遠些，別被他的花言巧語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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