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著揚州城獨有的溼軟，捲過陸家別院的雕花窗欞，將案上攤開的硃砂紅紙吹得簌簌顫動。
沈璃握著銀柄小剪，指尖捻著紙角，正凝神鵰琢一幅《百蝶穿花》。陽光透過纏枝蓮紋的窗紗篩下來，落在她垂落的長睫上，投下鴉羽似的淡影，襯得那雙平日清冷如深潭的眼眸，漾著幾分專注的柔和。她身上是月白色改良揚州襦裙，裙襬繡著細巧的纏枝蓮，腰間玄玉佩懸著枚小巧的玄機符，隨著手腕起落，輕輕撞在案邊，碎響清脆。
這是她住進陸家別院的第三十天。
三十天前，家族宴會那場鬧劇落幕，白小棠被驅逐出沈家的訊息傳遍隱世家族圈子，可沈璃半點輕鬆都沒嚐到——陸硯拿陸沈兩家的合作專案做籌碼，硬是把她“請”進了這處別院。美其名曰養傷，實則是軟禁。
沈璃的指尖忽的一頓，銀剪劃過紅紙的力道微微一重，一隻蝴蝶的翅膀末梢便豁開道細口。她皺了皺眉，正要補救，眼前的紅紙之上，竟有細碎的銀藍色符文倏然亮起，像活物般順著剪紙紋路緩緩遊走，流光暗淌。
玄機之眼又不受控地開啟了。
心尖驟然一緊，沈璃下意識閉緊雙眼，可那些符文像是生了根，死死刻在視網膜上。太陽穴隨即傳來尖銳的刺痛，細針似的扎著神經，疼得她額角瞬間沁出冷汗，指尖也控制不住地發麻。
這就是玄機之眼的代價。每一次無預警開啟，都會損耗心神，輕則頭痛欲裂，重則短暫失明。
她咬著牙伸手去摸案邊的青瓷茶杯，指尖發顫，竟首接碰倒了杯子。溫熱的茶水潑在紅紙上，暈開大片深色水漬，那些銀藍色符文像是被燙到般，倏地斂去光芒，消失得無影無蹤。
“嘖，這麼不小心。”
一道清潤溫和的男聲，忽然從院門外飄進來，帶著幾分刻意的熟稔笑意。
沈璃猛地抬眼，看向門口。
江嶼站在雕花木門之外，一身淺灰色休閒西裝，手裡捧著束包裝精緻的白色桔梗花。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頜線，笑容依舊如沐春風，眼底卻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是江嶼。
這個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在家族宴會後銷聲匿跡三十天，此刻竟出現在了陸家別院門口。
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沈璃眼底的柔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疏離的冷意。她放下銀剪，拿起案邊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的茶水，聲音淡得像水：“江先生，這裡是陸家別院，你不該來。”
江嶼推門而入，腳步放得極輕，像是生怕驚擾了她。他走到案邊，目光先落在那張被茶水暈染的剪紙，又掃過沈璃蒼白的臉色，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心疼：“阿璃，我聽說你住在這裡，放心不下。”說著，他把桔梗花遞到沈璃面前，“這是你從前最喜歡的花，我特意去花房摘的。”
沈璃連眼皮都沒抬，目光落在那束潔白的桔梗花上，眸光涼得刺骨。她想起小時候，江嶼總愛送她桔梗花，那時候她真以為，這是青梅竹馬間最純粹的情誼。首到家族宴會，她用玄機之眼看破白小棠的陰謀時，竟無意間瞥見江嶼和白小棠私下見面的畫面——他遞給白小棠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按我說的做，沈璃會回到你身邊。
原來，那場鬧劇，江嶼也是推手之一。
嘴角勾起極淡的嘲諷弧度，沈璃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江嶼，我早就不喜歡桔梗花了。”
江嶼遞花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他看著沈璃，眼底的急切越發明顯：“阿璃，我知道，你還在怪我。那天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
“你不該什麼？”沈璃抬眼打斷他，眼神清亮，卻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不該聯合白小棠算計我？還是不該打著為我好的旗號，做著挑撥離間的勾當？”
江嶼的臉色倏地一白，像是被人戳中了最深的心事。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沈璃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只覺一陣厭煩。她最看不起的，就是江嶼這種看似溫柔、實則懦弱的性子——明明心懷不軌，偏要裝出深情款款的樣子，彷彿全世界都負了他。
“阿璃，我只是……”江嶼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陸硯那個瘋子纏著。他是什麼人？偏執陰鷙，不擇手段，他根本不配你！”
“配不配，輪不到你來說。”沈璃的聲音冷了幾分，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江嶼，“江嶼，你記住，我沈璃的事，我自己做主。你，還有陸硯，都別想左右我的決定。”
話音落，她伸手拿起那束桔梗花，手腕利落一揚。
“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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