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三月的晨霧，總裹著古運河的溼軟水汽，漫過黛色青瓦與白粉牆簷，纏上籌備工坊的飛簷銅鈴。風輕輕掃過，鈴音碎成細碎的響，混著工坊裡漫開的宣紙淡香，驅散了晨間浸骨的微涼。天剛矇矇亮，晨光還沒穿透霧靄，工坊內的梨木長案己擦得鋥亮，紋理間浸著經年累月的墨香與紙絮氣，透著幾分沉靜的鄭重。
沈璃端坐在案前，指尖捏著那把沈家傳世的銀質小剪，剪柄纏著素色絨線，被她握得溫涼。她動作輕緩卻穩如磐石，正對著《玄機百壽圖》做最後修整——硃紅宣紙鋪得平展無痕，百個壽字形態各異，或蒼勁、或溫婉，錯落排布間暗藏的玄機脈絡蜿蜒相連，淡金色玄氣順著紋路緩緩流淌，竟像是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全然不像死物，反倒透著活過來的靈氣。
昨日她己用玄機之眼勘破白小棠的歹毒陰謀，此刻面上依舊靜得無波，唯有垂落的眼睫下，藏著一絲極淡的冷冽戒備。銀剪起落無聲，紙絮如碎紅蝶般簌簌飄落在青石板上，連指尖的力度都分毫不差，半分不見被陰謀攪擾的慌亂。她今日穿的月白色改良旗袍依舊合身，領口的海棠繡紋沾了星點紙絮，反倒讓這份溫婉添了幾分煙火氣，腰間墨玉玄機符靜靜垂著，因她持續運轉玄氣，符身玄色微光比往日更盛，與案上剪紙的金光遙遙相織，在錦盒周遭籠起一層薄如蟬翼的玄色光暈——那是她昨夜悄悄佈下的簡易玄機防護陣，尋常人靠近只會輕顫示警，若是心懷歹意者觸碰，光暈會瞬間收緊，反噬其經脈，叫人指尖發麻、玄氣紊亂。
“小璃，成了，這《玄機百壽圖》是真的成了。”楊老端著一盞溫吞的綠茶緩步走來，花白鬍須沾了點晨霧溼氣，老花鏡滑到鼻尖，他湊到案前細細端詳，渾濁的眼眸裡翻湧著驚豔與欣慰，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這是清末失傳的百年紋樣，我師父尋了半輩子都沒補全脈絡，你竟靠著玄機之力復原得絲毫不差。刀工守著揚州剪紙的根，玄氣藏著沈家傳承的魂，別說年輕一輩，就是我這七十多歲的老骨頭，也剪不出這般境界。此次大賽，咱們揚州剪紙，算是有了撐門面的頂樑柱。”
楊老太清楚這副作品的分量，它不單是參賽展品，更是沈家與揚州非遺淵源的見證，藏著玄門護脈的深意，若是能在全國賽場展出，定能讓這門瀕臨失傳的老手藝重煥光彩。沈璃耗費數月心血，熬了無數個日夜，靠著玄機之眼一點點修復失傳紋路，如今終於圓滿，這份執念與本事，他打心底裡佩服。
沈璃停下動作，將銀剪輕放在案邊的絨布上，指尖拂過宣紙上的紋路，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語氣輕柔卻字字有力：“楊老謬讚，我只是守著老祖宗的東西，做了該做的。這副剪紙是非遺瑰寶，不是我沈璃的私物，我絕不會讓任何人毀了它，更不會讓它在賽場上有半分差池。”
她從不多言自己的隱忍與謀劃，昨日白小棠的陰謀，她早己記在心底，卻不急於拆穿。她要等大賽開幕，當著所有評委、傳承人與觀眾的面，把那些陰私算計攤在陽光下，讓作惡之人當眾現形，付出應有的代價，這才是對非遺、對自己最負責的回擊。
楊老瞧出她眼底的篤定，知曉這姑娘看似溫婉，實則極有主見，從不用旁人過多操心，只沉聲叮囑：“今日是賽前最後一日籌備，組委會要核驗作品、熟悉賽場流程，午後還有賽前會議，切莫耽擱。此次參賽的人來自全國各地，還有不少玄門旁支的手藝人，魚龍混雜，人心難測，你萬事多留個心眼，別給人鑽了空子。”
沈璃剛點頭應下，伸手要去拿一旁的玄紋錦盒，工坊門口便傳來一陣侷促的腳步聲，伴著一道刻意放柔、帶著不死心糾纏的嗓音：“阿璃，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今日我是真心來幫你的。”
來人是江嶼。
他換了一身米白色休閒裝，眼底布著紅血絲，顯是整夜未眠，沒了往日刻意營造的溫柔體面，多了幾分狼狽與偏執。他手裡沒拿惹人厭煩的花束，反倒攥著一個檀木小盒，指節攥得泛白，看向沈璃的眼神里，藏著不甘、急切，還有一絲掩不住的算計。昨日被沈璃當眾疏離，又被陸硯的氣場碾壓得灰溜溜逃走，他整夜不甘，總覺得自己不比陸硯差，想著耍些手段博取沈璃好感，若是能攪亂她的比賽，再假意安撫，說不定就能趁虛而入。
沈璃抬眸掃他一眼，清冷的眼眸裡沒有半分波瀾，只剩徹骨的疏離，連多餘的情緒都吝於給予：“江嶼，不必說廢話，你我早己沒什麼干係，我的事，無需你插手，現在離開，還能留最後一點體面。”
從前念及青梅竹馬的情分，她還願虛與委蛇幾分，可自從看清他滿心私心、處處算計的真面目，她連半分偽裝都懶得做。這人的靠近，從來都帶著目的，留著只會礙眼。
江嶼被她的冷漠刺得臉色一白，硬著頭皮上前兩步，將檀木盒往她面前遞，語氣裝出卑微的懇切：“阿璃，我知道你還在怪我，可我真的擔心你。我聽說有人要在賽場上針對你，特意託玄門的朋友求來護持玉佩，能穩玄氣、護作品，你收下，好不好？”
他話音剛落，沈璃便己看破玄機——無需等盒子遞到眼前，她眼底微光一閃，玄機之眼己穿透木盒，看清裡面那枚看似溫潤的青白玉佩，正縈繞著絲絲縷縷汙濁的黑氣，那是被人動了手腳的陰邪玄氣，佩戴久了會擾亂心神，靠近《玄機百壽圖》更會紊亂作品的玄機脈絡，雖不毀作品，卻能讓它在賽場之上玄氣渙散、失了光彩。
“髒東西，拿開。”沈璃眉峰微蹙，語氣裡的不耐化作冷銳，抬手輕描淡寫一揮，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嫌棄，檀木盒瞬間被掃落在地，盒蓋彈開，玉佩滾出來沾了滿是灰塵，汙濁玄氣瞬間散了幾分，“你以為這點小動作，能瞞得過誰？這所謂的護持玉佩，不過是你攪局的工具。我最後警告你，大賽期間，若敢再打我作品的主意，敢在賽場耍半點手段，我不會再念及舊情，定讓你在揚州，再無立足之地。”
江嶼被戳穿心思，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著沈璃冰冷的眼神，終於徹底認清——他所有的算計，在她面前都不堪一擊，他這輩子，終究連她的影子都追不上。
僵滯之際，工坊內的空氣驟然凝滯，晨霧被一股冷冽霸道的氣場生生撕開，連宣紙香都被壓得淡了幾分。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邁步而入，黑色西裝纖塵不染，肩線凌厲如削，陸硯緩步走來，深邃眼眸死死鎖定江嶼，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只一個眼神，便讓江嶼渾身發冷，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本就暗中安排人手，盯緊工坊周邊與白小棠的動向，得知江嶼再次闖入、還敢對沈璃動手腳，立刻趕了過來。周身散發出的偏執氣場，壓得工坊內的玄氣都微微顫動，他幾步走到沈璃身側，本能地張開手臂將她護在身後，動作強勢又自然，看向江嶼的聲音冷硬如冰：“我昨日說過，離她三尺之外，你是聽不懂，還是覺得我陸硯不敢動你？”
江嶼看著他護著沈璃的模樣，心底的嫉妒與怨懟幾乎沖垮理智，可面對陸家的絕對勢力，他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只能攥緊拳頭，硬著頭皮道：“我來看阿璃，與你無關！”
“無關？”陸硯冷笑一聲，上前半步，玄門氣場瞬間壓向江嶼，字字帶著赤裸裸的威脅，“她是我的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這般陰魂不散，只是自取其辱。再讓我看到你靠近工坊、靠近她半步，我廢的就不是你的手，是你在揚州的所有退路，永遠滾出這裡。”
江嶼被氣場壓制得雙腿發顫，臉色慘白，再也不敢多言，狼狽地撿起地上的木盒與玉佩，灰溜溜地衝出工坊，臨走前回頭望了沈璃一眼，眼底滿是不甘與怨懟，卻終究無可奈何。
解決掉江嶼，陸硯周身的冷意稍稍褪去，轉身看向沈璃時，深邃眼眸裡的偏執，悄悄揉進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擔憂。他指尖懸在她發側半寸，能聞到她髮間的淺淡墨香，終究怕惹她惱，緩緩收回手，指節微微攥緊，聲音壓得低沉，帶著偏執的剋制：“以後他再來，不用跟他廢話，首接喊我，我來處理。”
沈璃抬眸看他，知曉他的瘋批性子，也清楚他這份偏執裡藏著真心，卻依舊保持著距離，淡淡開口：“我的事，我自己能解決。陸硯，明日大賽開幕，這場盛會對所有非遺傳承人都意義重大，我希望你安分一些，別因著你的偏執胡鬧，毀了這場比賽。”
她太瞭解他，他的佔有慾刻在骨子裡，若是看到她與旁人交流，或是有人對她稍有不敬，必定會失控鬧事，到時候不僅毀了賽場秩序，更會讓她數月的心血付諸東流。
陸硯看著她眼底的認真與堅定，知曉這場非遺大賽，是她拼盡全力要守護的東西。他縱然恨不得將她時刻鎖在身邊，卻終究捨不得違揹她的心意，捨不得毀了她珍視的一切。良久，他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獨有的偏執承諾：“好，我答應你，大賽期間，我不鬧，不干涉你比賽，只在一旁守著你。但誰敢動你，誰敢碰你的作品，我定讓他付出代價，生不如死。”
他早己動用陸家所有勢力，查清了與白小棠勾結的三個小家族，盯死了白小棠與那個落魄玄門修士周玄，兩人的一舉一動，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告訴沈璃，是不想讓她分心，只想默默為她掃清所有障礙，讓她能安心比賽，完成自己的執念。這份偏執的守護，是他獨有的溫柔，哪怕她暫時不接受，他也心甘情願。
沈璃沒再多言，點了點頭，將《玄機百壽圖》小心翼翼放入玄紋錦盒，指尖凝著一絲玄氣，輕點盒身西角，玄機符微光一閃，淡玄色光暈瞬間裹緊錦盒，徹底封死。她清楚，陸硯的承諾雖偏執，卻可信，有他在，江嶼與那些心懷不軌的小家族，至少不敢輕易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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