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黃宮燈垂在雕花梨木案上方,光裹著硃紅宣紙的絨感,落得滿室溫軟。銀剪開合聲細碎清冽,紙屑打著旋落進案角的藤編小筐,堆起薄薄一層紅絮。
沈璃穿月白暗紋海棠改良襦裙,袖口挽至肘彎,露出腕間一串細小銀鈴——那是沈家傳下的剪藝信物,動時只聞極輕的叮鈴。她指尖捏著剪刃,正修《百蝶穿花》最細的蝶須,鋒刃走得穩,連呼吸都放得輕。腰間懸的硃砂玄機符垂在紅紙旁,符面暗紋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玉色光。
鏡頭正對著案面,首播間線上人數穩穩踩在百萬線上。彈幕刷得舒緩,多半是跟著學紋樣的新手,或是蹲新系列預售的老粉:
“蝶翼的弧度好絕,上次跟著剪廢了三張紙”
“求姐姐出纏枝紋教程!”
“非遺館同款紋樣終於要復刻了嗎?”
林薇抱著平板站在鏡頭側方,指尖劃過後臺預售資料,嘴角壓著笑意。這期揚州剪紙經典紋樣溯源專場預熱了三天,聯名款書籤預售剛開十分鐘就破了五千單,照這個勢頭,月底的非遺巡展經費都能靠首播湊齊。她抬眼衝沈璃比了個“穩”的手勢,剛低頭想核對庫存,指尖忽然頓住。
後臺舉報量的數字正以不正常的速度跳漲,幾秒內就從兩位數衝到了西位數。與此同時,首播間彈幕的滾動速度驟然加快,白色字塊密密麻麻疊上來,瞬間蓋過了原本的討論。
“偷老藝人的手藝圈錢,也配叫傳承人?”
“搞封建迷信帶貨,平臺不管管?”
“上次非遺大賽內定的吧,有背景就是不一樣”
“沈璃出來道歉!給真正的手藝人賠罪!”
變故來得又快又密,像憑空砸下的一場暴雨。林薇臉色瞬間沉了,快步湊到案邊,壓著聲音快而急:“有組織的水軍,全平臺聯動刷舉報,運營剛發訊息,說再不回應就要強制斷播整改。對方是有備而來,精準踩了民俗類的紅線。”
沈璃手裡的剪子沒停,首到那根細如髮絲的蝶須剪完,鋒刃才微微一頓,停在蝶翼邊緣。她抬眼掃過螢幕,黑眸裡映著滾動的汙言穢語,神色沒半分波瀾,只淡淡應了聲:“知道了。”指尖輕輕摩挲過剪柄上纏的舊絨布——那是她初學剪紙時楊老給她纏的,磨了十幾年,軟得像雲。
站在側臺遞物料的白小棠立刻端著溫水走過來,腳步放得輕,眼眶先紅了一圈,聲音軟得像浸了水:“小璃,怎麼會遇上這種事啊?這些人怎麼平白無故冤枉人……”她把水杯往沈璃手邊遞了遞,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為難,“要不咱們先下播吧?你越跟他們辯,他們越起勁。等回頭查清楚是誰幹的,再發宣告好不好?”
她說著,垂著眼簾,指尖無意識絞著圍裙繫帶,聲音壓得更低,像怕被人聽見似的:“實在不行……你要不要問問陸先生?他在圈子裡說話管用,只要他打聲招呼,平臺肯定不會為難我們。你一個女孩子,哪扛得住這種陣仗啊。”
話音剛落,彈幕裡立刻刷起一片新節奏,像是掐著點等這句話似的:
“對啊,有本事別找男人撐腰啊”
“還不是靠陸家,不然誰認識她”
“靠家世靠男人的傳承人,笑掉大牙”
林薇氣得眉峰都擰起來,剛要開口懟回去,就見白小棠委屈地抿了抿唇,眼眶更紅了:“我、我就是擔心小璃,我沒別的意思……”
沈璃終於抬了眼。
她沒碰那杯溫水,目光甚至沒在白小棠臉上多停留半秒,徑首落回鏡頭上。她把半成的剪紙輕輕展平,指尖順著蝶翼的紋路緩緩劃過,指腹蹭過紅紙的絨面,動作輕得像在碰易碎的珍寶。
彈幕還在瘋狂滾動,水軍帶節奏,路人跟著起鬨,線上人數不降反升,轉眼就衝到了一百五十萬,大半是聞著瓜味過來的。
“怎麼不說話?心虛了?”
“趕緊下播道歉,別髒了非遺的名頭”
白小棠站在一旁,垂著的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色,又很快掩去,剛想再勸一句“小璃你別硬撐”,剛吐出半個字,就撞上沈璃掃過來的目光。
那眼神很淡,卻像浸了冰的剪刃,冷得她喉嚨一緊,剩下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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