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這是齊華給我的。”李裕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雙手從背後拿出來,錦布里赫然包著一隻僵硬的鸚鵡,死了沒多久,和睡著了一樣。
李巽從鏡中看了一眼,手中的髮飾跌落,緩緩地轉身,伸手過去,指尖碰了一下又飛快地縮回來。
魏垚捧手上前,輕聲說:“大王,給奴吧。”
越王猶豫了一下,斂了斂錦布,交到他掌中,後者立刻弓著腰退出內室。
豆大的淚珠吧嗒吧嗒地滴落在鵝黃色的襉裙上,很快就接連成線,暈開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跡。她低著頭,李裕看不見,遂蹲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手腕,“阿姐,我給你找一隻更好看的鸚鵡。”
李巽撇開他,抬起兩個胳膊肘撐在膝蓋上,雙掌託著臉,嗚嗚咽咽地低泣。
幾個時辰前,崇宣帝撒手人寰也沒見她這般傷心,李裕慌了神,半跪著身子,掃撫著她的後背,“阿姐,別傷心了,嵐光兄咎由自取,阿耶是命數至此,你看,我就想得開。”
幾息後,餘音尤在,他卻鼻子一酸,眼淚控制不住地湧出來,他張開雙臂圍住李巽的上半身,頭埋在她的肩窩裡,像個孩童一樣哭出了聲。
李巽放下胳膊,回抱住他,放聲號啕。
過去的畫面在眼皮前一幅幅地掠過,揮不開,攆不走,擦不去,眼淚是心底噴上來的苦水,若不溢位去,就要將她淹死。
每個人都有秘密,而皇宮就是秘密的寶庫,無窮無盡,新鮮的,陳舊的。她的秘密終於對自己的母親說了出來,趁還沒有腐爛,卻不是她想象中的暢快,反而是加倍的沉重。明日起,她就是帝國之主,世上知道最多秘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
眼前浮現出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遠遠地,像一道水中的影子,她睜開眼,視線被淚水所糊,心中的委屈苦澀更猛烈地襲來,淚水洶洶,徹底掩去一切。
幾根舊燭將燃盡時,哭聲漸漸平息。
帷幕外的暗影悄然離去。
李裕鬆開姐姐,抹了下眼睛,“噗嗤”一笑。
李巽轉向銅鏡,妝容早已花成一片,比鬼臉還嚇人。
越王伸手用袖子給她擦了擦,“阿姐記不記得,你第一次給我擦眼淚是什麼時候?”
李巽看著他,唇角一彎,“昌王兄他們笑你是‘白虜王’,雖無惡意,卻把你氣哭了,後來不是也向你賠罪了?”
“我那時才七歲,哪裡知道他們是說玩笑話還是認真的。他們賠罪,還不是怕阿姐告訴阿耶。”
她摸了摸他的臉,“我還羨慕你這白膚呢,要是我們能換換就好了。”
李裕低下頭,“他們說我生母是鮮卑人,也是白膚黃髮,阿姐見過她嗎?”
“應是見過的,只是當時年幼,記不清了。”
李裕伏在她膝上,喃喃道:“我真想見見她。如果我死了,她也會像賢妃那樣傷心吧?”
“說什麼胡話!”李巽託著他的雙頰,俯視道:“你一定會長命百歲。”
“阿姐,我想從軍。”
李巽蹙眉,“不行,你還小。”
他站起來,“我都這麼高了。”
“我朝還沒有皇子從軍的先例,你何苦來哉?等過幾年,你若還想從軍,我便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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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葬 章四十四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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