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寶齋一擲五千金，“時輪金剛”佛像之事，如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漣漪不斷的京城輿論深潭，激起的浪濤比預想中更為洶湧。
短短數日，“張家敗家子”的名聲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無人不談此事。言官風聞奏事的題本里，雖未首接點名，但“勳戚子弟奢靡無度，競相以奇技淫巧為尚，有損國體，敗壞人心”之類的措辭，己屢見不鮮。連宮裡似乎都有所耳聞，據說萬曆皇帝在覽閱某份提及此風的奏章時，曾不置可否地輕笑了一聲，對隨侍太監說了句：“張閣老家，倒是出了個會‘花錢’的。”
這話傳到張惟賢耳中，老首輔在慎思堂獨坐半日，末了，只對長隨吩咐了一句：“告訴門上，以後逸哥兒支取銀兩超過百兩，需我印鑑。” 算是變相的經濟管制，卻也透著一種無奈的放任——管不了了，只要不惹出滔天大禍，便由他去吧。
外間的風暴，澄園內卻似乎波瀾不驚。張逸甚至頗有閒情逸致，命人在園中水榭設了小宴，邀請那日同在聚寶齋的幾個勳貴子弟，美其名曰“賞佛論道”。
水榭臨湖，垂柳依依。案上擺著時鮮瓜果，精緻酒菜，當中便供著那尊引起軒然大波的“時輪金剛”像。金光燦燦，寶光流轉，與周圍清雅的景緻格格不入。
幾個紈絝子弟圍著佛像，指指點點，嘖嘖稱奇，話裡話外少不了恭維張逸“有魄力”、“會玩”。張逸斜倚在錦墩上，端著酒杯，面帶得色，享受著眾人的吹捧，偶爾口出幾句狂言，引得滿座鬨笑。
宴至半酣，氣氛正熱烈。忽有澄園管事急匆匆趕來，在張逸耳邊低語幾句。張逸眉頭一皺，臉上露出被打擾的不悅，揮揮手：“沒看見爺正忙著？讓他等著！”
管事面露難色，又湊近說了兩句。
張逸神色微微一動，不耐地放下酒杯，對眾人道：“哥幾個先喝著，我去去就來。” 說罷，起身離席。
離開水榭喧囂，穿過一道月洞門，便是相對僻靜的西廂書房。書房外，沈煉如門神般守著，見張逸到來，低聲道：“人在裡面，很急。”
張逸推門而入。書房內沒有點燈，暮色從窗格滲入，顯得有些昏暗。一個穿著普通商賈服飾、風塵僕僕的中年漢子正焦躁地踱步，見張逸進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聲音帶著哭腔：“東家！東家救命！”
此人姓吳，名啟忠，是張家暗中經營的一支往來於京師與宣府、大同商隊的管事之一，為人機警可靠，是裴宣早年佈下的線。
“慢慢說，怎麼回事？”張逸在書案後坐下，神色平靜。
“東家，我們……我們運往宣府的那批貨，在居庸關外三十里的黑松林，被……被劫了！”吳啟忠臉色慘白。
“劫了？”張逸眼神一凝，“尋常毛賊，敢動打著張家旗號的商隊？護隊的人呢？”
“不是尋常毛賊！”吳啟忠急道，“護隊的趙師傅和他幾個徒弟，都是好手，可對方人更多，更狠！而且……而且動手乾脆利落，劫了貨就走，不傷人命，但把我們車隊的標記、路引，甚至幾件押隊夥計的衣物都搜走了！趙師傅斷後時捱了一箭，箭桿他偷偷帶回來了，說……說像是邊軍制式的破甲錐，但箭簇的打造手法，又有些不同……”
邊軍制式？張逸手指輕輕叩擊桌面。宣大一線，局勢己經微妙到這種程度了？邊軍缺餉嚴重，化身土匪劫掠商旅並非沒有先例，但通常不會如此精細地抹去痕跡，更不會用上破甲錐這種明顯犯忌諱的武器。
“損失多少？”
“主要是三千匹松江厚棉布，五百石精米，還有……還有東家特意吩咐夾帶在其中的二十口包鐵橡木箱。”吳啟忠的聲音越來越低。
那二十口箱子，才是關鍵。裡面裝的不是尋常貨物，而是張逸透過各種渠道，花費重金，一點一點蒐集、仿製甚至改進的“雜物”：一批質量遠超明軍現役的合金槍頭（參考了那宋刀和鬼市碎片的材質研究）、幾十架保養精良的強弩核心部件、數百冊精心挑選或編纂的書籍——涉及基礎算術、簡易機械、農桑改良、乃至粗淺的外傷救治法，均用防水油布包裹。這些東西，是他試圖輸往邊關，為自己將來可能需要的“退路”或“支點”埋下的種子。
如今，種子還沒發芽，連土都被刨了。
“知道是誰幹的嗎？一點線索都沒有？”張逸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吳啟忠搖頭：“對方蒙面，黑衣，馬匹都摘了鈴，動作極快。不過……趙師傅說，他中箭前，隱約聽到劫匪頭子用蒙語喊了句什麼，像是‘快走’。”
蒙語？張逸眸光驟冷。宣大之外，確是蒙古諸部活動區域。但如此訓練有素、針對性強的劫掠，絕非尋常草原馬賊所為。是某個與邊鎮將領有勾結的部落？還是……邊軍本身假冒？
“這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受傷的趙師傅和他兩個絕對可靠的徒弟，就只有小人。貨單上那二十口箱子，記載的是‘特製鐵釘及工具’，尋常夥計並不知曉內情。小人一得信，連夜換馬趕回京城，首接尋了裴爺。”吳啟忠忙道。
張逸沉吟片刻：“趙師傅他們現在何處？”
“在居庸關內一處穩妥的莊子養傷，不敢露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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