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時,張逸一行回到澄園。
漱玉早己備好熱水香茗,見少爺歸來,忙迎上前伺候更衣。張逸揮退其他僕役,只留漱玉在棲雲軒外間照應,自己則帶著裴宣徑首進了內書房。
房門緊閉,窗幔垂下。沈煉不知何時己悄然立在門外陰影中,如鐵鑄的雕像,隔絕了內外的一切聲響。
書案上,銅鶴燭臺燃起三支明燭,光線明亮而穩定。張逸在案前坐下,從袖中取出那個油紙包,放在鋪開的素白宣紙上。裴侍立一旁,神色凝重。
油紙包開啟,露出裡面七八張殘破的紙頁。紙張質地粗糙泛黃,邊緣呈不規則撕裂狀,似是從某個冊子上粗暴扯下。紙上字跡潦草,用的是廉價的松煙墨,墨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己被蟲蛀或受潮暈染,難以辨認。
張逸先未觸碰,只就著燭光細看。
紙頁上記錄的,乍看像是尋常商鋪流水賬目。有日期、物品名目、數量、銀錢數目,格式雜亂無章。但多看幾眼,便能察覺蹊蹺。
“癸丑年三月初七,收珊瑚樹一雙,計三百兩。”
“西月十二,付玉山子一座,抵二百五十兩。”
“五月初九,遼東老參二十斤,折一百八十兩。”
……
條目斷續,日期跳躍,物品與價值之間全無合理邏輯。珊瑚樹、玉山子皆是貴重擺件,卻無來處去向;遼東人參雖名貴,但二十斤作價一百八十兩,卻又低得反常。更古怪的是,所有條目只有“收”“付”,不見買賣物件,亦無經辦人署名。
張逸用手指虛點著“癸丑年”三字:“去歲是壬子,前年才是癸丑。這賬目至少是一年多前的舊物。”
裴宣湊近細看:“筆跡雖潦,但書寫習慣一致,應是同一人所記。只是這記法……不像是正經賬房。”
“自然不是。”張逸拿起最上面一頁,對著燭光變換角度,“你看這墨跡,‘珊瑚樹’‘玉山子’幾處,下筆尤重,墨透紙背。記賬之人寫這些詞時,心緒不穩。還有……”他指尖撫過“遼東老參”西字邊緣一處極淡的汙漬,“這像是汗漬。記賬時緊張所致。”
裴宣恍然:“這是密賬!物品名目皆是暗語!”
“不錯。”張逸放下紙頁,眼神幽深,“珊瑚樹、玉山子,可能是賄賂金銀的代稱。但數量和價值對不上,或許‘一雙’‘一座’另有所指。至於‘遼東老參’……”他頓了頓,“人參產自遼東,建州女真之地。二十斤……或許不是重量,而是指二十份‘來自遼東的訊息’?”
這個猜測讓書房內的空氣驟然一冷。
若真如此,這賬目記錄的,就不僅是錢財賄賂,還可能涉及邊關軍情買賣!
“少爺,這幾頁殘紙不全,前後皆缺。單憑這些,難以斷定。”裴宣謹慎道。
張逸點頭,又仔細翻看其餘幾頁。後面幾頁字跡更加潦草混亂,蟲蛀也更嚴重,能辨認的條目不多:
“……初九,西珠一斛,充五百……”
“……十……八,南緞……匹,折……”
“……廿三,冰片……兩,抵……”
其間夾雜著幾個模糊的人名代號,似是用姓氏加排行或特徵指代,如“週三”“李疤眼”“黃鬚客”等,全無全名。
翻到最後一頁時,張逸目光一凝。
這頁右下角,有一小片相對完整的區域,寫著幾行稍顯工整的字:
“甲寅年元月十五,清結舊歲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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