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惟賢入宮侍疾,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深潭,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朝野各個角落。內閣事務暫由次輔方從哲主持,但重大決策顯然需等待宮中的訊息。都察院那邊,錢一本等人的彈劾奏章似乎也暫時偃旗息鼓,彷彿在觀望皇帝病情及首輔侍疾可能帶來的政局變化。整個京城官場處於一種詭異的、表面平靜實則極度緊繃的等待狀態。
澄園內的氣氛更加壓抑。張逸“憂心祖父”,繼續以“求取養生方藥”為名在外活動,但頻率和範圍都收斂了許多,更多時候是待在府中,時而“虔誠”地翻閱那些買來的丹經道書,時而“焦灼”地向歸來報信的僕役打聽宮外可有新的訊息,將一個孝順卻無能為力的孫兒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暗地裡,調查工作卻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沈煉動用了一條埋藏極深、幾乎從未啟用過的宮中暗線——一個在御膳房負責採買食材的老太監的遠房侄子,如今在乾清宮外圍做雜役的小火者,名叫小柱子。此人地位卑微,但恰好負責每日從宮外接收一些乾清宮所需的、非御藥房提供的“特供”物品,如某些特定產地的新鮮瓜果、山泉活水、乃至……據說對陛下龍體有益的“海外奇珍”的初步驗收和傳遞。這條線不涉及核心機密傳遞,風險相對較低,且因小柱子職位低、人又老實木訥,不太引人注意。
經過秘密接觸和重金許諾(並以其宮外的家人安全為隱性保障),小柱子答應,在每日接收和傳遞這些物品時,可以“無意中”將某些極不起眼的小物件(如特製的蠟丸、寫在極薄絹布上的密信),夾帶在包裝或填充物中,送入乾清宮外圍某個指定的、由張惟賢一名絕對可靠的老僕(被特旨允許隨侍入宮照料起居)負責接手的環節。老僕會設法將這些小物件送到張惟賢手中。反之亦然。
這條聯絡通道極其脆弱,效率低下,且只能傳遞最簡單的資訊,但己是目前情況下所能建立的最佳渠道。
與此同時,關於御前管事太監“魏”的調查也有了眉目。
御前太監中,確有一位姓魏的管事牌子,名叫魏朝。此人並非司禮監出身,而是早年在御馬監當差,因辦事機靈、善於逢迎,被當時的御馬監太監看中,調至御前聽用,漸漸升為管事。他資歷不算最深,但勝在常年侍奉御前,對皇帝喜好性情摸得極熟,且與司禮監隨堂太監劉福安關係匪淺——兩人是同鄉,又曾在御馬監共事過,劉福安發跡後,對魏朝多有提攜照應。近年來,皇帝疏於朝政,深居簡出,魏朝作為近侍,影響力日漸增大,尤其在皇帝飲食起居、娛樂消遣方面,頗能說得上話。而向皇帝引薦方士、進獻丹藥等事,魏朝正是最積極的推動者和執行者之一,與劉福安裡應外合。
更關鍵的是,沈煉從一個曾在御藥房當過差、後因得罪人被排擠出來的老太監口中得知,魏朝似乎對太醫院的“溫補”方子很不以為然,常對陛下說“藥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氣補,氣補不如丹補”,極力推崇方士的“金丹”、“仙液”。而陛下近期服用的所謂“益氣補天丸”,每次都是由魏朝親自從方士玄真子處取來,試嘗(或監督試嘗)後,再奉到御前。其信任程度,可見一斑。
魏朝,劉福安在御前的鐵桿同盟,丹藥進入皇帝口中的最後一道關卡的實際控制者!
張逸將這條資訊,連同之前掌握的“丙字船”—“廣源棧”—繞道運輸—“暖香閣”協調—“西山古道”進入營地加工這條完整的丹藥原料輸送鏈條,以及黃立德、孫老先生對丹藥方劑兇險性的研判,還有那張密信殘頁的關鍵內容(隱去具體來源),濃縮成最簡要的文字,透過小柱子這條新建立的通道,首次傳遞給了宮中的祖父張惟賢。
資訊的核心是:陛下身邊有奸佞(劉福安、魏朝)勾結方士(玄真子及其同門),以虎狼丹藥侵蝕龍體,並有完整的海陸秘密渠道輸送原料加工。其圖謀恐非止於邀寵,或欲以此操控聖心,甚或危及社稷。祖父侍疾,務必警惕飲食醫藥,留意魏朝等人動向,若有異常,當相機而動。
這是一次冒險的預警。張逸無法預測祖父收到這些資訊後的反應,是震驚?是懷疑?還是會立刻採取行動?但這是他作為孫兒,在能力範圍內,所能給予的最重要的支援。
資訊送出後,便是更焦灼的等待。不僅等待宮中的迴音,也等待外間局勢的變化。
六月初十,宮中傳出訊息,皇帝病情“稍安”,但仍需靜養。張惟賢連續三日侍奉在側,未曾出宮。朝野議論稍稍平息,但有心人注意到,司禮監批紅的效率似乎有所提高,一些原本需要內閣反覆斟酌的奏章,很快有了“依議”或“留中”的硃批。
六月十二,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透過小柱子通道傳回澄園。資訊極其簡短,是張惟賢親筆,寫在一條寸許寬的素絹上,字跡略顯潦草:
“藥石頗雜,魏監殷勤。玄真常入對,言多涉海外長生。吾觀陛下氣色,外強中乾,時有恍惚。曾以溫言勸諫節用丹餌,陛下默然,魏監色不豫。宮闈似有暗流,汝外間務必謹慎,勿再涉險查探。自保為上。”
祖父的回覆,證實了外間情報的準確性!皇帝確實在服用雜亂的藥物(包括丹藥),魏朝把持進藥,玄真子時常入宮蠱惑,皇帝健康堪憂(外強中乾,時有恍惚)!而祖父的勸諫遭到皇帝沉默和魏朝不悅,說明丹藥集團在皇帝身邊的影響力己經根深蒂固!
更讓張逸心頭髮緊的是祖父的警告:“宮闈似有暗流”、“勿再涉險查探”、“自保為上”。這暗示宮中局勢可能比預想的更加複雜兇險,甚至有超出丹藥之外的陰謀在醞釀!而祖父顯然擔心他繼續追查會引來殺身之禍!
幾乎就在收到祖父回信的同一日,陳姑娘透過西海客棧羅掌櫃,再次傳來緊急訊息。
這次不是書面,而是口信,由羅掌櫃親述,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陳姑娘讓我轉告公子:東南方面確認,‘丙三’船所運‘香料’中,檢出數種南洋及天竺特產的罕見香料,本身無毒,但若與某些礦物藥石(如硃砂、雄黃、金箔等)以特定比例混合煉製,可製成一種效用奇特、能令人產生依賴與幻覺的‘迷香’或‘秘藥’。此藥短期可提振精神、產生愉悅感,長期則損毀神智、耗竭元氣。其配方與煉製之法,疑似源自某些海外異教秘術。此外,‘丙三’船此次還夾帶了少量特殊工具和幾種不明粉末,疑似與丹藥加工有關。陳姑娘判斷,對方所求,恐非簡單毒害,而是……某種控制。”
迷香?秘藥?控制?
張逸腦中如同電閃雷鳴,將所有的線索碎片瞬間拼合起來:
劉福安、魏朝在宮內推動丹藥(紅鉛、硫磺等虎狼之藥損害身體根本)。
玄真子等方士以“海外仙方”、“長生之術”蠱惑皇帝。
透過“丙字船”海運來特殊香料,在西山營地加工,製成能產生依賴與幻覺的“迷香”或“秘藥”。
這些“秘藥”很可能透過某種方式(比如……自鳴鐘機關?)或由魏朝等人,摻入皇帝的日常用藥或薰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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