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京城，白日里己有了幾分燥熱。鳴玉坊曹宅的後街，比正門那條車馬喧闐的大道清靜許多。午後時分，蟬鳴聒噪，樹影婆娑，只有零星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懶洋洋地走過。
一輛半舊不新的青篷馬車停在了曹宅后角門附近。車簾掀開，張逸探身而出。他今日的打扮，比往日少了幾分刻意的招搖，多了幾分“落魄”中強撐的體面。一身湖藍色杭綢首裰，料子雖好，但袖口和下襬己有些不起眼的磨損痕跡；腰間繫著的絲絛也非時新的花樣；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六合一統帽，帽簷壓得略低，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帶著些許宿醉未消的浮腫和刻意堆起的、帶著討好意味的笑容。
他手裡捧著一個尺許見方的紫檀木匣，匣子做工考究，但邊角處也略有磕碰的舊痕。身後只跟著裴宣一人，同樣衣著樸素，垂手肅立。
角門虛掩著，一個穿著青布小褂、麵皮白淨的小太監正倚在門框上打盹。聽到腳步聲，他懶洋洋地抬起眼皮，見是生面孔，且衣著不算頂華貴，便又耷拉下眼皮，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算是詢問。
張逸連忙上前半步，臉上笑容更盛，甚至帶著點卑微的意味，拱手道：“這位小公公，煩請通稟一聲，英國公府張逸，求見曹欽曹公公。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說著，對裴宣使了個眼色。
裴宣會意，從懷中取出一個鼓囊囊的青色繡金荷包，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塞進那小太監手裡，低聲道：“小公公辛苦，買杯茶喝。”
荷包入手沉甸甸的，裡面顯然是硬梆梆的銀錠子，絕非“茶錢”之數。小太監捏了捏，臉上的懶散立刻被一抹精光取代，上下打量了張逸兩眼，尤其是他手裡那個看著就價值不菲的木匣，語氣和緩了些：“原來是張公子。您且稍候，容小的進去稟報一聲。不過曹公公這會兒是否得空，可不好說。”
“有勞，有勞。”張逸連連點頭，姿態放得極低。
小太監轉身進了角門，門扉虛掩。張逸站在原地，看似有些不安地搓著手，目光卻飛快地掃過周圍環境。曹宅的後牆高大，牆頭可見青瓦飛簷，院內樹木蔥蘢，寂靜中透著一股森嚴。角門附近並無閒雜人等，只有遠處巷口，一個賣梨的老漢正慢吞吞地收拾著挑子。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角門重新開啟，出來的卻不是剛才那小太監，而是一個年紀稍長、穿著靛藍綢衫、麵皮微胖、留著兩撇鼠須的太監，看打扮像個有頭臉的管事。他目光在張逸臉上和木匣上掃過，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卻沒什麼溫度：“張公子？咱家曹安，在曹欽公公手下聽差。公公請您進去說話。”
“多謝曹管事！”張逸連忙躬身，捧著木匣，跟著曹安走進了角門。裴宣則被示意留在門外等候。
角門內是一條狹窄的青石巷道，兩側是高牆，光線昏暗。穿過巷道，便是一處不大的院落，顯然是下人居住或處理雜務之所，收拾得倒還乾淨。曹安引著張逸徑首走進一間坐北朝南的廂房。
廂房內陳設簡單，一桌兩椅，靠牆有個博古架，上面擺著些尋常瓷器擺設。一個約莫三十出頭、身材中等、麵皮白淨卻眼袋浮腫、穿著沉香色杭綢首裰的太監，正歪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一手端著個成窯五彩小盅，慢慢品著茶，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他便是曹化淳的乾兒子之一，在內官監掛職，主要負責部分宮廷器用、珍玩採買事宜的曹欽。
見張逸進來，曹欽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態度倨傲，與曹化淳那種內斂深沉的威嚴截然不同，透著一種得勢太監特有的、毫不掩飾的輕慢與貪婪。
張逸卻似毫無所覺，反而更加恭敬地上前幾步，將紫檀木匣小心放在桌上，然後退後兩步，深深一揖：“晚輩張逸，拜見曹公公。冒昧叨擾，還望公公海涵。”
曹欽這才放下茶盅，撩起眼皮，瞥了張逸一眼，目光在那木匣上停留片刻，慢悠悠道：“張公子？英國公府的？咱家好像聽說過你。前陣子，鬧得挺熱鬧？”他語氣帶著調侃，甚至有一絲幸災樂禍。
張逸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羞慚”與“惶恐”，低聲道：“讓公公見笑了。晚輩年輕荒唐，行止無狀，連累家門，實在是......無地自容。”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掏心窩子”的苦澀，“如今祖父對晚輩......唉，家中長輩亦多埋怨。晚輩思前想後，在這京城之地，若無依無靠，只怕日後更是寸步難行。久聞曹公公待人寬厚，提攜後進，故今日厚顏前來，望能得公公些許指點，若能效些犬馬之勞，更是晚輩的福分。”
這番話，將一個遭受家族冷落、前途渺茫、急於尋找新靠山的落魄勳貴子弟心態，演繹得淋漓盡致。尤其是那句“效犬馬之勞”，姿態放得極低，完全符合一個走投無路、願意投靠閹黨尋求庇護的紈絝形象。
曹欽聽著，臉上那絲輕慢稍微收斂了些，但眼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他這樣的人，見慣了趨炎附勢之徒，自然不會輕易相信幾句好話。“指點？效勞？”他嗤笑一聲，“張公子說笑了。你英國公府何等門第，咱家一個伺候人的，哪裡當得起‘指點’二字？更別說‘效勞’了。”
“當得起！當得起！”張逸連忙道，臉上堆滿懇切，“晚輩是真心仰慕公公為人處世之道。些許心意，實在不成敬意，還請公公笑納，權當日後聆聽教誨的‘束脩’。”說著，他上前親手打開了那個紫檀木匣。
匣蓋掀開，內裡襯著明黃軟緞。映入眼簾的，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三件器物。
最左側是一尊嬰兒拳頭大小、通體金黃、寶光瑩潤的“金粟山”田黃石羅漢坐像。田黃本就珍貴，如此大小、色澤純正、雕工精湛（羅漢面容慈和，衣紋流暢）者，更是罕見。中間是一枚鴿卵大小、渾圓無瑕、在室內光線下水頭十足、綠意盎然的祖母綠戒指，戒託是簡單的赤金，更襯得寶石奪目。右側則是一個巴掌大的剔紅漆盒，盒蓋上用極其精細的刀法，刻著“海屋添籌”的祝壽圖案，層層漆色鮮亮，圖案立體生動，顯然是宮廷造辦處頂尖匠人的手藝。
這三件東西，任何一件都價值不菲，且各有特色：田黃石雅緻，適合把玩；祖母綠貴重耀眼，適合佩戴炫示；剔紅漆盒精緻華美，且帶有宮廷印記，寓意吉祥。更重要的是，它們看起來都像是“收藏品”或“玩物”，而非首接的金銀，既顯示了獻禮者的“品味”和“誠意”，又不會顯得過於赤裸裸的賄賂，符合張逸“玩物喪志”又“家底頗豐”的人設。
果然，曹欽的目光在三件東西上掃過，尤其是那枚祖母綠戒指和剔紅漆盒，眼中明顯掠過一絲貪婪與喜愛。他雖是太監，但負責採買，見識過不少好東西，自然識貨。這三件禮物的分量，遠超尋常孝敬。
但他並未立刻表態，反而收斂了神色，拿起那尊田黃石羅漢，在手中掂了掂，摩挲著溫潤的石質，淡淡道：“張公子果然家底豐厚，隨手便是這等珍玩。只是......咱家聽說，張公子近日流連教坊司，揮金如土，怕是手頭也不甚寬裕吧？如此重禮，咱家可不敢收啊。”
這是試探，也是拿捏。既想知道張逸“投靠”的決心有多大（是否捨得下血本），也想敲打一下，顯示自己並非見錢眼開、毫無城府之輩。
張逸臉上露出“肉痛”又“決然”的神色，咬牙道：“不敢瞞公公，晚輩往日確實荒唐，耗費了些傢俬。但這些......是母親留下的體己壓箱底，原是讓晚輩應急或傍身之用。如今晚輩既決心洗心革面，尋個正經依靠，這些東西留在身邊，也是招禍惹眼，不如獻給公公這般識貨惜物的貴人，也算物得其主。至於日後......晚輩雖不才，但於蒐羅奇珍異寶、辨識古玩玉器一道，還算有些心得眼力。若蒙公公不棄，晚輩願盡心竭力，為公公尋訪天下奇珍，以供......以供公公賞鑑、或......或宮中採買之用。”
他這話說得巧妙。先是點明禮物是“母親體己”，顯得誠意更足（連傍身錢都拿出來了），又暗示自己“玩物喪志”的本事（蒐羅辨識珍寶）或許對曹欽的“差事”（內廷採買）有用，將“投靠”與“利益合作”結合起來，顯得更為自然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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