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夜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指揮席旁，斜倚著金屬欄杆，手裡把玩著一塊不斷變換稜面的幽紫色晶石。他臉上那慣常的慵懶笑意淡去了些，眼神幽深地掃過導航星圖上大片大片的紊亂訊號區和刺目的紅色警告標識。
“真是……個好地方。”他輕聲說，尾音飄散在壓抑的空氣裡，聽不出是讚歎還是嘲諷。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胸腔裡那股莫名的窒悶感。在這裡，連呼吸都彷彿要耗費更大的力氣。“心映萬星”的神通在這裡受到了極大的壓制，那些平日裡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億萬生靈的命運流向，在這裡變得極其微弱、破碎，像是隔著厚厚的、沾滿汙垢的毛玻璃去窺視。唯有那股沉甸甸的、屬於無數文明集體隕落的“死寂”意念，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沉甸甸地壓在感知上。
星舟按照之前在外圍掃描到的、唯一一條相對穩定的能量縫隙，小心翼翼地向前滑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幾天，在這片連時間流速都似乎變得紊亂的區域，很難準確感知。
前方，粘稠的黑暗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一些巨大到令人失語的輪廓，開始如同蟄伏的太古巨獸般，在星舟探照燈的邊緣緩緩顯現。
那是一片漂浮的世界殘骸。
並非尋常意義上的星球碎片。我看到斷裂的山脈，其斷面光滑如鏡，彷彿被什麼無法理解的力量瞬間切割；我看到乾涸的、凝固著巨大波浪形態的海洋化石，鑲嵌在破碎的大陸架上；我看到傾頹的、風格迥異的建築群廢墟，有些明顯是科技文明的金屬造物，鏽跡斑斑，纏繞著失去活性的能量管道，有些則是修真文明的亭臺樓閣，玉石柱礎上殘留著黯淡的符文光澤……
它們就以這種破碎而詭異的姿態，違揹著常理，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中，彼此之間偶爾碰撞，發出沉悶的、彷彿來自遠古葬鐘的巨響，然後又緩緩飄開。
文明的墳墓。名副其實。
星舟在這片巨大的墳場中穿行，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掠過巨人的屍骸。一種渺小感和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或者說恐懼），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根據……殘存能量波動指向，”導航儀器的合成音都帶上了滋滋的雜音，斷斷續續，“最強……烈反應源……在前方……最大殘骸……”
我們順著指引望去。
那是一個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東西”。
它巨大得超乎想象，甚至超過了尋常的恆星。整體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扭曲的球體狀，表面是某種暗沉的、彷彿吸收了所有光線的骨質結構，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和深不見底的裂隙。它不像自然形成的天體，更像是什麼……難以言說的巨大生物的顱骨，在無盡的歲月中風化、畸變後留下的化石。
一顆，星辰般的頭骨。
僅僅是注視著它，就感到一股蠻荒、冰冷、充斥著毀滅與終結意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靈魂都在為之戰慄。
“就是那裡。”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星舟調整方向，如同朝聖者，又如同盜墓賊，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顆巨大的星辰頭骨。越是接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就越強。頭骨表面的孔洞，像是一隻只空洞無神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我們的闖入。
我們選擇了一個相對較大、邊緣相對平滑的孔洞作為入口，操控星舟緩緩駛入。
內部，是更加深邃的黑暗。
探照燈的光芒打出去，只能照亮有限的範圍。腳下是凹凸不平的、如同骨骼內部結構般的奇異地面，延伸向無盡的黑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腐的、帶著微甜腥氣的味道，像是某種古老的血液乾涸了億萬年後散發出的餘韻。
我們離開了星舟，徒步行走在這顆巨大頭骨的內部。謝無妄的劍己然出鞘三寸，清冷的劍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也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鳳夜指尖跳躍著一簇幽紫色的火焰，那火焰在這裡也顯得格外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
我走在最前面，憑藉著“心映萬星”那雖被壓制、卻依舊存在的微弱感知，捕捉著那冥冥中的指引。
走了很久，久到幾乎要迷失在這片龐大內部的迷宮之中。終於，在穿過一條極其狹窄、兩側“骨壁”上佈滿扭曲天然紋路的通道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如同顱腔般的球形空間出現在我們面前。
空間的中央，並非空無一物。
那裡懸浮著一座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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