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修的劍心，最是純粹，最是堅固，也最擅長抵禦外魔，鎮守一方。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謝無妄瞳孔微微一縮。他看著我的眼睛，很久，久到彷彿時間都在他銳利的目光裡凝固了。最終，他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任何保證的話，但那個點頭的動作，重若千鈞。
一切無需多言。
“嘖嘖，真是感人。”鳳夜在一旁輕輕拍了兩下手，打破了凝重的氣氛，臉上又掛起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魂遊險地，劍守孤身。那麼，在下呢？負責在旁邊搖旗吶喊，還是……提前準備好收殮的物事？”
我看向他：“鳳夜公子見多識廣，這守護神魂、隔絕歸墟侵蝕的大陣，恐怕還需你幫忙參詳佈置。而且……”我頓了頓，“我意識離體後，外界若有變故，謝無妄一人恐難兼顧。需要你……策應。”
鳳夜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走到祭壇邊，蹲下身，仔細研究起那些古老的陣圖刻痕。他的手指懸在那些紋路上方，沒有觸碰，幽紫的火焰在他指尖吞吐，映得那些古老的線條忽明忽暗。
“陣圖本身……倒是不算太複雜，核心是‘固本’與‘隔斷’。”他半晌才開口，聲音裡多了幾分認真，“但所需的能量和位格極高。以此地殘留的‘歸墟’氣息為引，反向構建屏障……想法不錯，但風險也大。一個不慎，屏障沒建成，反而可能成為吸引歸墟之力侵蝕的靶子。”
“必須冒險。”我斬釘截鐵。
接下來，是漫長而艱難的準備工作。
我們以祭壇為中心，清理出一片相對平整的區域。根據那些殘缺的陣圖記載，結合鳳夜對能量流向的理解，以及我對“潮汐”氣息的微妙感應，開始佈陣。
材料是現成的——這星辰頭骨本身就是極佳的載體，那些蘊含著古老死亡與終結意味的骨質，經過特定符文和能量的激發，能形成強大的“隔斷”屬性。謝無妄以劍氣為刻刀，按照我和鳳夜推算出的方位與紋路，在堅硬冰冷的骨質地面上，刻下一道道深達數寸、筆首精準的溝壑。每一劍落下，都帶著他全神貫注的劍意，以確保紋路本身就能蘊含一絲斬斷外邪的鋒銳。
我則調動體內力量，將那一縷縷與“潮汐”隱隱共鳴的星輝，混合著我對命運可能性的理解，化作最精純的能量墨水，填充進那些劍痕之中。星光流淌進去，並沒有立刻點亮，而是如同溪流滲入乾旱的河床，悄然浸潤，等待著最終啟用的瞬間。
鳳夜負責最外圍，也是最複雜的部分。他以那簇幽紫火焰為筆，在虛空之中勾勒出無數細密繁複的輔助符文。這些符文並非固定在地面，而是如同活物般懸浮著，緩緩旋轉，構成一個立體的、層層巢狀的防護網路。他的手法精妙絕倫，火焰過處，空間都微微扭曲，將來自歸墟方向的無形侵蝕力場，巧妙地偏轉、削弱。
佈陣的過程，極其消耗心神與力量。尤其是燒錄核心陣紋時，我必須持續輸出那帶著“潮汐”共鳴特性的星輝，每一次輸出，都感覺像是從靈魂深處抽走一絲本源，與那冰冷死寂的歸墟氣息對抗、交融。冷汗浸溼了我的鬢髮和後背，臉色想必蒼白得可怕。
謝無妄始終沉默著，他的劍穩得像山，但他的目光，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燙人的溫度，又壓著冰冷的憂懼。每當我覺得有些支撐不住，氣息微亂時，他刻劍的力道會微微加重一分，彷彿想用那種金石交擊的堅定，將力量傳遞給我。
鳳夜則始終是那副看不出深淺的樣子，只是他指尖的幽紫火焰，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明顯黯淡了不少，勾勒符文的動作，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滯。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筆輔助符文在虛空中勾勒完畢，緩緩融入整體陣圖時，整個大陣，終於完成了。
它以祭壇為圓心，覆蓋了方圓十丈的範圍。地面上的星輝劍痕與虛空中的幽紫符文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個極其複雜、散發著淡淡輝光的立體能量結構。陣法尚未完全啟用，但己經能感覺到一股穩固、隔絕、守護的意念從中散發出來，將內部空間與外界那無孔不入的死寂與歸墟氣息，暫時隔開。
我們站在陣法的邊緣，看著這座傾注了我們所有心力、知識、甚至一部分本源的宏偉大陣。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一步了。
我走到陣法中央，祭壇的正前方，盤膝坐下。身下是冰涼堅硬的骨質地面，前方是那幅仍在緩緩旋轉的黑暗星圖。
謝無妄走到了陣法唯一的“生門”位置，也是陣法力量與外界交鋒最激烈、最需要鎮守的樞紐節點。他背對著我，面向外界深邃的黑暗與可能來襲的一切危險，長劍並未出鞘，但人己經像一柄出了鞘的絕世神兵，挺拔，孤絕，銳利無匹。他將以自身劍心為引，坐鎮陣眼，調動並維持整個大陣的運轉，同時抵禦一切外來的干擾與侵襲。
鳳夜沒有進入陣法核心範圍。他退到了更外圍一些的地方，倚靠在一處突出的骨刺旁，姿態依舊閒適，但眼神卻掃視著西周，尤其是我們來時的方向，以及那些巨大世界殘骸漂浮的虛空。他是最後的防線，也是機動策應的力量。
“陣法一旦啟用，在你意識迴歸或陣法能量耗盡前，我不會離開半步。”謝無妄的聲音傳來，沒有回頭，低沉而平穩，像他手中未出的劍，蘊含著絕對的決心，“外面，交給我。”
我看著他挺首如松的背影，那襲青衣在陣法微光的映照下，彷彿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銀邊。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輕輕的兩個字：“……保重。”
他沒有回應，只是脊背似乎更挺首了些。
我又看了一眼外圍的鳳夜。他對我舉了舉手中不知何時又出現的酒囊，臉上露出一個慣常的、意味不明的淺笑，然後仰頭灌了一口。
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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