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璃閉上眼睛。
不是像之前在桃花林中那樣，因為光太刺眼或者情緒太滿而閉眼。而是一種更主動的、更本質的、像是她正在從一個“看”的狀態切換到一個“讓某種東西從內部浮現”的狀態的閉眼。她的眼皮合攏的動作很輕，像是一扇被緩緩帶上的門，不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安靜地、完整地關閉了對外部世界的接收通道。
在她閉眼的那一瞬，虛無中，發生了第一個變化。
不是光，不是溫度，不是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到的東西。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空氣的密度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發生了極其微小的改變的變化。那種改變從她的存在中心開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緩慢地、不可逆地向外擴散。
那滴“墨”不是黑色的——它是半透明的，帶著一種極淡的、像清晨天邊第一縷光出現前的淺金色。它在虛無中暈開，形成一圈又一圈越來越大的波紋，波紋的邊緣漸漸變淡，像水彩畫中顏料在溼潤的紙上自然洇開的邊緣。
第一圈波紋觸碰到謝無妄的存在時，他感覺到了什麼。
一種溫暖。
不是桃花林中幻象的溫暖，不是任何可以被製造和模擬的溫暖，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像是記憶本身的溫度。那種溫暖不來自外界，不來自任何外在的熱源，而是從他的存在內部——在被雲璃那圈波紋觸碰到的位置——緩慢地、像種子在土壤中萌發一樣地升起來的。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他的眼睛此刻正看著雲璃閉眼的面容，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睫毛的弧度上——但“看到”這個動作依然發生了，透過一種更首接的、像是記憶本身在向他展示自己的方式發生。
他看到了一扇門。
一扇他認識但己經很久沒有想起過的門。不華麗，不古舊，只是一扇普通的、木質的、門把手被磨得光滑溫潤的門。那扇門立在虛無中，立在他和雲璃之間，立在那些正在擴散的、淺金色的波紋之上，像是一個被遺忘在時間縫隙中的入口，正在重新被找到。
謝無妄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他認識那扇門。不是因為門本身有什麼特別之處，而是因為門後的那個時刻——那個他曾經以為自己會忘記、但每次想起來都會讓心臟微微收緊的時刻。
門緩緩打開了。
門後的畫面不是全然的清晰，不是像真實世界那樣有明確的邊界和細節，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像是記憶本身特有的質感——邊緣帶著微微的毛邊，顏色比現實更飽和又更朦朧，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的、被水濾過的。但那畫面中的人，是清晰的。
雲璃站在那扇門的另一側。
不是現在的雲璃——現在的雲璃正閉著眼睛站在虛無中，站在他面前。而是過去的雲璃，最初的那個雲璃，穿著她習慣的素色長袍，頭髮隨意地挽著，一隻手按在腰側的某件法器上，另一隻手抬在半空中，像是一個“停”的手勢。
她的眼神是警覺的。
那種警覺不是敵意的，不是防範的，而是一種更專業的、像是在面對一個陌生但需要判斷的存在時，自然啟動的觀察模式。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然後向下移到他放在桌上的手，然後回到他的眼睛——一個完整的、快速的、像掃描一樣的評估過程。
她正在判斷他。
謝無妄在記憶的畫面中，看到了那個時候的自己。他坐在書案的另一側，手裡握著一卷還沒來得及翻開的卷軸，姿態看起來是放鬆的，但手指的指尖微微發白——那是他在緊張時會有的、連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識到的習慣。
他記得那個時刻。
那是他們的初遇。
不是那種一見鍾情的、戲劇性的初遇，不是任何電影和小說中會描繪的浪漫場面。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試探和猶豫的、像兩隻陌生的動物在同一個水源邊相遇時先不動聲色地打量彼此好一會兒的初遇。
她問他：“你是誰？”
聲音裡有戒備，但戒備之下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好奇。
他回答：“謝無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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