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印記中最新的一個，恰好就是意識之鏡本身釋放出的召喚訊號。它知道有人能夠感知到它了。它在主動發出邀請。”
“邀請你？”
“邀請我們。”謝無妄糾正道。
雲璃微微一怔。
“意識之鏡從來不是針對個人的試煉。它是一個文明的試煉。要去面對‘生命之問’，至少需要兩個人——一個提出問題的人，和一個回答問題的人。或者說，一個人獨自去面對鏡子，鏡中映出的只會是孤獨；兩個人去面對，鏡中映出的才是生命。”他轉過頭，目光從星海盡頭的銀白色光暈收回來，落在雲璃臉上，“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雲璃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星海盡頭那片光暈，看著它在夜風中緩緩流動，像是一層被吹皺的銀色薄紗。她在心裡把謝無妄剛才說的話重新過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意識之鏡的性質、生命之問的內容、透過與否的後果。然後她意識到一個問題。
“你剛才說，不是所有文明都能透過試煉。”
“是的。”
“那你有把握嗎？”
“沒有。”謝無妄的回答乾脆得讓她意外，“我對意識之鏡的瞭解僅限於文明記憶中的記載，而所有記載都有一個共同的空白——沒有任何記載描述了‘生命之問’被提出時的具體感受。因為那種體驗無法被語言描述，只能被親身經歷。所以理論上，我不可能提前知道答案。這是一場沒有彩排的考試，走進考場的那一刻，試卷才會發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是一塊粗糲的石頭被河水沖刷了千年之後露出的那層細密光滑的質地。
“但有一點，我和所有記載中那些孤身前往意識之鏡的人都不一樣。”
“哪一點？”
“他們走到意識之鏡面前，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答案。一個答案，一次機會，沒有任何退路。而我不一樣。”他伸出手，將雲璃放在石欄上的手握進掌心。他的手在夜風中暴露了很久，皮膚有些涼，但掌心依然是溫熱的，那溫度透過兩人交握的指縫，一點一點地滲進雲璃的皮膚，“我不需要獨自給出一個完美的答案。因為無論我的答案是什麼，它都會被鏡子映照出來，被你看在眼裡。而只要你站在那裡，我給出的任何答案都不會是謊言。”
雲璃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將她的手完整地包在掌心裡。夜風忽然變得有些涼了，但他們交握的地方是暖的，而且越來越暖。
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剛才被他逗笑時不一樣，更安靜，更深，嘴角的弧度更小，但眼睛裡的光更亮。那不是笑給他看的，那是笑給自己心裡的那個答案看的。
“和你一起，隨時。”
六個字，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一個多餘的字。雲璃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越重要的話，越簡短。因為她認為真正重要的事情不需要長篇大論來解釋，就像太陽不需要解釋為什麼它是圓的，就像桃花不需要解釋為什麼它會在春天開放。
謝無妄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只是很短暫的一下，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代替某種他說不出口的情緒。然後他鬆開了手，重新看向星海盡頭。
“意識之鏡的位置，離時龕不遠。”他說，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和分析感，“兩個謎團在空間上的距離很近，這很可能不是一個巧合。當年九天仙域將時龕建在時間裂縫上，也許不僅僅是為了存放時間遺物，更是為了藉助時間裂縫的特殊能量，掩蓋或者封印意識之鏡的入口。如果我們能在時龕裡找到關於第二謎的線索，再去意識之鏡的時候，就不會是完全的未知。”
雲璃敏銳地抓住了他話語中的潛臺詞：“你在擔心什麼？”
謝無妄沉默了片刻。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雲璃幾乎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但最終他還是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幾乎稱得上是脆弱的坦誠。
“我在擔心，生命之問會不會映照出一些我不願意讓你看到的東西。”
雲璃微微側頭，等待他繼續。
“意識之鏡映照的是生命本身。而我的生命——你是知道的——包含了三段時間線。戰士的過去、道侶的現在、先知的未來，三段人生疊加在一起，比任何一個正常人的生命都要複雜得多。我不知道意識之鏡會從中映照出什麼。也許是戰士時代我做過的那些我現在回頭看並不光彩的選擇，也許是先知視角中那些冷漠到近乎無情的觀察和判斷，也許是未來時間線上某些我還沒有經歷、但己經被註定的事情。”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些東西，我不確定你是否願意看到。”
雲璃安靜地聽完了。然後她做了一件讓謝無妄完全沒有想到的事——她鬆開了石欄，側過身面對他，伸出手，將手掌貼在他胸口心臟的位置。
他衣袍的布料是涼的，但布料下面的心跳是有力的、溫暖的、節奏穩定的。她把掌心貼在那裡，感受著他心跳的每一次起落，像是在用自己的觸覺確認某種最基礎也最重要的事實。
“謝無妄，”她叫他的名字，語氣平淡但堅定，像是在陳述一條不需要證明的公理，“你說的那些東西——不光彩的選擇、冷漠的判斷、被註定的未來——它們本來就是你這個人的一部分。你不需要替我篩選什麼能看、什麼不能看。你只需要站在鏡子面前，做你自己。剩下的，我來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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