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璃的指尖還殘留著第一謎解開的灼燙感。
那種灼燙不是火焰的溫度，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有某種存在用億萬年的光陰在她的皮膚上刻下了一個字，然後又用一瞬將它抹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紋在微微發光，那是第一謎留下的印記——一個她尚且無法完全理解的符號，像是一扇門的鑰匙，又像是一道鎖的密碼。
“還往前走嗎？”
謝無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急不緩，帶著他慣有的那種疏離的溫和。雲璃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就站在那裡，與她隔著三步的距離。這個距離自從她踏入第一謎的領域之後就從未改變過。三步，不多不少，像是一條被精確丈量的界線。
“為什麼不走？”雲璃收回手，抬起頭望向前方。
第一謎的廢墟在身後緩緩合攏，那些刻滿古老文字的巖壁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平，所有的痕跡都消失殆盡，連同他們曾在這裡停留過的所有證據一併吞噬。而前方，一條路正在生成。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條路。它更像是空間本身被撕開了一道縫隙，縫隙的邊緣流淌著銀色的光液，光液落在地上便凝固成半透明的晶體，踩上去會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聲呢喃。
“意識之鏡。”謝無妄念出這西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六謎之中最不可預測的一個。”
雲璃終於回過頭看他。
謝無妄站在廢墟與新生之路的交界處，逆著光，他的輪廓有些模糊。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就在想一個問題——這個人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她自己某種執念的投射？他身上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比如他從不談論自己的過去，比如他似乎對六謎的一切都瞭如指掌卻又從不肯多解釋一個字，比如他看她的眼神里總有一種複雜到她無法解讀的東西。
像是認識了她很久。又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某個人。
“你進去過嗎？”雲璃問。
“進去過。”謝無妄的回答很簡短，“但每次都不同。”
“每次都不同？”
“意識之鏡沒有固定的形態。”他邁開步子，踏上了那條銀色的路，三步的距離被縮短到了兩步，“它的法則只有一個——你相信什麼，就會看到什麼。它不製造幻象，它只是忠實地呈現你的意識本身的樣貌。你的恐懼、你的渴望、你的信念、你的懷疑，所有這一切都會被具象化，成為你無法分辨真假的世界。”
雲璃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她明白了。意識之鏡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會欺騙你，而在於它從不欺騙你。它只是把你自己心裡本來就有的一切都擺到面前來，像一個巨大的、無處可逃的迴音壁。你相信什麼，就會看到什麼。那麼反過來也一樣——你看到的，就是你心裡真正相信的東西。
這比任何刻意製造的幻象都要危險。
因為他們每一個人心裡，都有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懷疑和恐懼。
她轉身朝那條路走去，謝無妄沉默地跟在她身後。腳下的晶體會隨著她的步伐發出不同的聲響，有時候像風聲，有時候像水聲，有時候像是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喚她的名字。她不讓自己去仔細聽那個呼喚聲，因為她隱隱覺得，一旦她聽清了，那聲音就會變成她無法承受的東西。
路的盡頭出現了一道門。
準確地說，那不能算是一道門。它是一面巨大的、懸浮在半空中的鏡子，鏡面平整如水面，卻不起一絲波瀾。鏡中映照著雲璃和謝無妄的身影，但云璃很快就發現了一個讓她後背發涼的事實——鏡中只有她一個人。
謝無妄的倒影不在裡面。
“開始了。”謝無妄的聲音依舊沉穩，但他的身形卻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擊中，“雲璃，記住我的話。”
“你說。”
“意識之鏡裡沒有客觀。你所經歷的一切都取決於你怎樣看待它，而不是它本身是什麼。”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好的通訊，“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不要試圖確認我在不在。”
“什麼意思？”
“確認本身就是懷疑的表現。你一旦開始確認，你就己經開始懷疑了。而懷疑……在這個地方……”他的身形越來越淡，聲音也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懷疑會讓你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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