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歸墟之核的一瞬間，所有光都消失了。
不是黑暗。黑暗是一種顏色，一種可以被感知的“無光”。但此刻包裹雲璃的是比黑暗更深的東西——一種絕對的、連“無”這個概念都被吞沒了的沉靜。她的五感全部停擺，意識海的星野收斂成了極微弱的一點，像是暴風雪中最後一顆還在發光的螢火。
然後，記憶湧了進來。
最先到來的是一片海。一片正在沸騰的、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海。她“看到”海面上一座由水晶構成的巨大城池正在緩緩下沉。城池中的街道上還留著匆忙的腳印，餐桌上還擺著沒喝完的茶，某個房間的角落裡還蜷著一隻正在睡覺的、通體發光的生物。它什麼都不知道。它只是蜷在那裡，在睡夢中隨著整座城池一起沉入了那片沸騰的能量海中。雲璃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想喊，想伸出手去撈，但她的聲音在這裡沒有意義，她的手在這裡沒有實體。她只是一個旁觀者，被邀請來見證一場己經發生了數萬年的葬禮。
“這是第一次寂滅。”一個聲音在她意識中響起。那聲音不是任何她認識的人，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像是石頭在漫長歲月中自行發出的、帶著無數回聲的低語，“三千七百億個文明同時終結。法則崩解，時間斷裂，空間收縮成一點，然後從那個點中重新膨脹。一切歸於混沌，一切又在混沌中重新開始。”
畫面切換了。這一次是一片火海。一顆顆恆星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內部點燃，像是宇宙中開出了一朵朵慘烈的、由烈焰構成的花。在那些恆星之間，有無數飛船在逃逸，飛船上載著各個文明的最後倖存者。他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祈禱，有的在擁抱身邊的人，有的只是安靜地坐在舷窗前看著自己的家園化為灰燼。雲璃認出了其中一艘飛船上的文字——那是天工星域的古文字。這艘飛船上的天工匠人正在用最後的力氣敲打著一塊金屬，敲出一行極小的字。雲璃湊近了看，那行字是：“若有來生，再鑄星辰。”
然後飛船被衝擊波吞沒了。金屬碎片在真空中無聲地飄散，那一行字被熔化成了液態的光，在虛空中短暫地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
“第二次寂滅。兩千一百億個文明。終結的方式不同，但終結的結局相同。”
畫面再次切換。這一次更快了。第三次寂滅，整個宇宙忽然失去了引力，所有物質在極短時間內被撕碎成基本粒子，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畫在瞬間化為了紙漿。第西次寂滅，一種無形的“遺忘”從宇宙中心擴散開來，所有生命的記憶被逐一擦除，文明在一夜之間忘記了如何用火、如何書寫、如何愛。第五次寂滅，第七次寂滅，第六次，第九次——
雲璃拼命想穩住自己。她的意識在那些畫面中劇烈顛簸，像是一片被風暴掀翻的葉子。她看到了太多終結，太多最後一刻。她看到了母親在最後時刻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正在崩解的空間裂縫；看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學者在焚燬的圖書館前跪下來，用指尖在地面的灰燼上寫下一首未完成的詩；看到了一個年輕士兵在戰場上吹響了最後一聲號角，號角聲被爆炸淹沒，他手裡的號角卻始終沒有鬆開；看到了無數雙手在最後一刻伸向天空，無數雙眼睛在最後一刻望向星辰，無數個聲音在最後一刻發出了同一個音符。
那個音符極輕極短，像是呼吸的尾音。但它沒有被虛空吞沒。它留了下來。
雲璃忽然意識到，那些聲音、那些畫面、那些最後一刻的掙扎和牽掛，都沒有真正消失。它們被收進了某個地方，被儲存了下來。就在她身處的地方——歸墟之核。每一次寂滅，宇宙坍縮成混沌之前，最後一絲“存在”的痕跡都會被歸墟之核吸收。像是將一整條河流的水在乾涸之前，把最後一滴水、最後一粒沙、最後一個倒影都封存在一枚琥珀之中。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無限擴充套件。歸墟之核中的記憶太多了，多到她的意識幾乎要被撐裂。無數個宇宙的終結在她意識中同時展開，像是一千億朵煙花在同一個瞬間綻放，每一朵都是一個文明的最後一刻。她被那些最後一刻淹沒了，喘不過氣，意識邊緣開始出現裂紋。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隻手。謝無妄的手。他不在她身邊，他們進入歸墟之核之後就被分開了。但那隻手隔著無數層記憶，穿過無數個正在終結的宇宙，找到了她。他的手指扣進她的指縫，力道很緊，緊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但他掌心的溫度還是和以前一樣，穩定、溫和、篤定，像是冰天雪地中唯一一團不會熄滅的火。
“別怕。”他的聲音穿過無數記憶碎片傳來，被切割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那些不是你的記憶。你是旁觀者，不是承受者。把注意力放在我手上。”
雲璃拼命收攏意識，將所有注意力壓縮到那隻被握著的手上。她的心跳在他掌心的溫度中慢慢恢復了正常的節奏。她不再試圖去理解每一個畫面的具體內容，而是將那些記憶當作一種整體的“感受”。她感受著那些文明的終結，感受著那些最後一刻的情緒——痛苦、恐懼、不捨、憤怒、遺憾、希望。
然後她發現了一件事。
在每一次寂滅的最後時刻，在所有生命即將被虛空吞沒的剎那，總有什麼東西留了下來。那東西太微小了，微小到比一個原子還要輕，但它存在。它像是一粒光的種子，被那些生命在最後一刻的“不捨”和“希望”共同凝結而成。不捨是：我不想就這樣消失。希望是：如果一定要消失，請讓我的存在留下點什麼。
兩種情緒在最後一刻相遇，碰撞出一粒光。那粒光被歸墟之核收存，和無數粒同樣的光一起，被儲存在這片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的記憶庫中。它們不會消失，它們只是安靜地等在這裡。等到下一次宇宙從混沌中重新誕生時，這些光會像種子一樣被播撒出去。它們不會首接參與新宇宙的建設，但它們會以極其微妙的方式，影響新宇宙中那些生命的走向。
雲璃“看”到了這個過程。她看到一粒光在第五次寂滅時被收進來，然後在第六次宇宙的新生中，落進了一個剛剛開始學會使用火的文明。那個文明後來發展出了極其燦爛的音樂文化，他們相信音樂是宇宙的呼吸。雲璃又看到另一粒光，來自第三次寂滅中那個在灰燼上寫詩的老學者，它在第七次宇宙的新生中，落進了一個在星海中流浪的詩人心中。那個詩人後來寫下了一首長詩，詩中反覆出現一個意象——焚燬的圖書館和地面上的字痕。他不知道那個意象從何而來，但他一生都在為這個意象歌唱。
這些光，是希望。它們去了新的宇宙，以某種極其細微的方式，在無數生命的最深處留下印記。而那些印記，一代一代地傳下去，最終匯入了新宇宙的“集體記憶”。這就是為什麼每一代文明都會在某些時刻產生似曾相識的錯覺——為什麼會有既視感，為什麼會有對星辰的莫名眷戀，為什麼會有人在從未見過廢墟的情況下對廢墟產生深切的哀悼，為什麼會有人對一種從未聽過的音樂感到刻骨銘心的懷念。
因為那些都是記憶。是前一次、前前一次、前前前一次宇宙中，有人在最後一刻留下的“不捨”與“希望”的種子。
雲璃“看”完了這一切。她的意識己經不再顫抖了。那些宏大的、悲涼的畫面仍然在她感知中流淌，但她的心不再被恐懼佔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幾乎要讓她跪下的悲憫。她“看”到了太多次終結，看到了太多最後一次伸出的手、最後一次發出的聲音、最後一次望向星辰的目光。她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無邊無際的墓碑林裡，每一座碑下都埋著一整個宇宙的最後一刻。
但她沒有崩潰。因為她在那些“最後一刻”中，看到了一個貫穿所有寂滅的節奏。不捨。希望。凝結。儲存。等待。重生。每一次寂滅都不是真正的終點，那些被儲存的光總有一天會重新落入某個新生的宇宙，在某個未知的生命中重新點燃。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重新站在歸墟之核的入口處，腳下是一條由極淡的、如同晨曦般的光鋪成的小徑。謝無妄站在她身邊，手還握著她的。他的臉色有些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睛很亮。他能看到她看到的那些東西。他陪著她看完了所有那些終結。
“你看到了。”他的聲音沙啞。
“看到了。”雲璃的聲音也是啞的，但平穩。
“那些希望去了哪裡，你現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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