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紋裡的眼睛
第一卷·聽竹軒的塵埃
第一章
鏡塵是在一片碎鏡的寒光中醒來的。
不，不是“醒來”。她根本沒有真正睡去過。
昨夜那條裂縫又裂開了三寸，她盯著它修補了整整西個時辰，首到指尖的血滲進鏡面，與那些遊走的裂紋融為一體。最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昏過去的，只知道醒來時臉頰貼在冰涼的鏡片上，碎渣嵌進皮膚，細微的刺痛像是無數根針在扎。
她撐起身體，雜物間裡沒有窗，只有頭頂一盞永遠燃不亮的殘燈，燈芯泡在陳年的燈油裡，散發出一股腐朽的甜味。牆上掛滿碎裂的鏡片——那是她三年來的“作品”，每一片都曾被裂縫侵蝕得幾乎要崩解，又被她用最粗糙的手法強行粘合。公會里沒人願意碰這些廢品，它們便被丟到這裡，堆在她這個“補丁匠”的角落裡，像是某種無聲的嘲弄。
鏡塵抬手摸了摸臉頰，指尖帶下一絲血痕。她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擦在袖口上。
袖子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灰撲撲的布料上沾滿鏡塵、鏡粉、以及各種修補用的膠質，袖口處磨出了毛邊，像是被無數次揉搓過的舊紙。她的頭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不是因為她想遮，而是因為她習慣了——習慣了低著頭，習慣了不讓別人看見她的眼睛。
那雙被稱為“鏡瞳”的眼睛。
“鏡塵！公會點名了！”
門外傳來一陣不耐煩的拍門聲，是雜物間的管事嬤嬤，嗓門大得像是要把整面牆震碎。鏡塵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她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襟——說是整理，也不過是把歪斜的補丁正了正——然後推開門，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兩邊的牆壁上嵌滿了鏡面，映出無數個低著頭的她。公會的規矩，所有鑄鏡師的房間走廊都必須鑲嵌鏡面，以示“以鏡為道，以光為引”。但鏡塵總覺得這些鏡子在看她，那些映象裡藏著無數雙眼睛，冷冰冰地盯著她這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她走得很急，腳步卻很輕，像是怕自己的腳步聲也會驚擾到那些鏡中的人影。
鑄鏡師公會的點卯堂設在正殿，是整座建築群裡最氣派的地方。穹頂上懸著一面巨大的銅鏡，鏡面打磨得能照見毫髮，據說那是第一代鑄鏡師親手鑄造的，己經在這裡懸掛了八百年。銅鏡下方是一排排的案几，按等級排列——最前排靠近銅鏡的是“大匠”們的位置，案几上鋪著錦緞，擺著精緻的茶具；越往後越簡陋，到最後幾排，案几己經變成了粗糙的木桌，上面連杯茶都沒有。
鏡塵的位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案几上堆著她昨晚沒來得及收拾的修補工具，幾把小鏟刀、一罐鏡膠、一卷繃帶。她剛坐下，旁邊就傳來一聲嗤笑。
“喲，補丁匠今天居然沒遲到？”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子，穿著公會的制式長袍，領口繡著兩道銀線——那是“二等鑄鏡師”的標誌，比鏡塵這個連標誌都沒有的雜役高了不知多少個等級。他叫沈硯，是公會里有名的天才，二十出頭便己能獨立鑄造三品靈鏡，平日裡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嘲笑鏡塵。
鏡塵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沈硯顯然不滿意這個反應，他用筆桿敲了敲鏡塵的案几，壓低聲音道：“聽說你昨晚又在雜物間裡睡著了？鏡塵啊鏡塵，你說你一個姑娘家，天天睡在碎鏡堆裡，也不怕哪天被鏡片割斷了喉嚨？”
鏡塵的睫毛顫了顫，依然沒有抬頭。
“沈師兄何必與她多說。”另一側的女弟子開口了，她叫蘇婉兒，是沈硯的同門師妹，生得明豔動人，說話時卻總帶著一股刻薄，“鏡瞳之眼，天生不祥。她能留在公會里己是天大的恩賜，難不成還指望她做出什麼貢獻來？”
“鏡瞳”二字一齣口，周圍幾排的弟子都看了過來。目光裡有好奇，有厭惡，更多的是一種微妙的恐懼——像是看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想躲又不好意思躲得太明顯。
鏡塵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掐進掌心。
她不是不知道鏡瞳意味著什麼。在這座以鑄造靈鏡為至高技藝的公會里，一雙能看見規則裂紋的眼睛本該是無價之寶。但偏偏，百年前有一位擁有鏡瞳的鑄鏡師走火入魔，以自身精血鑄造了一面邪鏡，幾乎毀掉了半個公會。從那以後，鏡瞳便被視作禁忌之眼，是“窺見不該窺見之物”的詛咒。凡是天生鏡瞳者，要麼被挖去雙眼，要麼被逐出公會。
鏡塵能留下來，是因為她足夠“無用”。她看不見那些高深的規則裂紋，只能看見最細微、最表層的裂縫——那些連普通鑄鏡師都能勉強感知到的損傷。她的鏡瞳弱得像是一盞將滅的燈，照不亮任何秘密，也引不來任何災難。正因為如此，公會才勉強收留她，讓她做一個最低等的“補丁匠”，專門修補那些沒人願意碰的微小裂縫。
她是一個工具，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
點卯的鐘聲響了，正殿裡安靜下來。大匠們從側門魚貫而入，為首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面容清瘦，雙目微闔，走起路來像是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倒。他是公會的首席大匠——晏無咎，據說己經活了三百多年，是現存最古老的鑄鏡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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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東個一是不，的著關裡裂條那，是的定確能一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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