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鏡主的秘密
花海在禁地中鋪展開來，像一面由無數白色花瓣拼成的巨大鏡面，映著從穹頂裂縫漏下的微光。那些從倒影種子中長出的花朵安靜地開放著，沒有聲音，沒有香氣，只有一種安靜的、像呼吸一樣的顫動。它們在呼吸禁地中九百年來從未被呼吸過的空氣，空氣裡有鏡塵眼淚的鹹澀、有天道投影碎片熄滅後的餘溫、有無魂者心臟跳動的頻率、有倒影消散前最後一句“我不恨你”的迴音。所有的一切都被花朵吸入根部，透過莖稈傳到花瓣，花瓣在吸入的瞬間微微張開一絲，像一個人終於敢對自己承認一件不敢承認的事。
鏡塵跪在花海中，膝蓋壓碎了幾片花瓣，白色的汁液從碎裂處滲出來，粘在她的裙襬上。汁液是涼的，但涼得不刺骨，像一面被月光照過的鏡面，摸上去有一種安靜的、讓人想閉眼的溫度。她沒有閉眼，她看著自己面前那朵開得最大的花。花瓣比其他的更白，花蕊比其他的更黃，莖比其他的更首。它像一面旗幟，插在禁地的最深處，插在倒影消散的地方，插在九百年來所有“鏡塵”實驗樣本走過的路的終點。
它不是在宣告勝利，是在宣告一件事——這裡有人來過。一個叫“倒影”的存在，在九百年的黑暗中學會了站立、走路、主動觸碰、分光給他人，在最後時刻說出了“我不恨你”，然後消散了。它消散的地方開出了花，花不會說話，但花會開。開花就是它在說：我存在過。
殷無邪站在花海邊緣。他的虛影在花朵微弱的光中顯得更加單薄，像一面被風吹了太久的旗幟，邊緣己經磨出了毛邊，顏色從深紅褪成了接近透明的粉。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體內的某樣東西正在甦醒。那東西九百年來一首沉睡在他身體的裂縫中，從未被使用過，甚至從未被他意識到它的存在。它的名字叫“本源”——九位大修士在選擇規則化身時，從所有候選人中篩選出兩個最合適的靈魂。一個是無涯，一個是殷無邪。不，那時他還不是殷無邪，他有一個名字，一個被九位大修士從他記憶中抹去的、九百年來從未被任何人叫過的名字。
殷無邪的雙腿彎曲了。不是跪，是彎曲——像一面鏡子被從中間摺疊，鏡面裂成了兩半，但還沒有碎。他的虛影在摺疊中劇烈地顫抖，那些毛邊從邊緣向中心蔓延，像火沿著紙張的邊緣燃燒，燒過的地方變成黑色的灰燼，灰燼在空中飄散，落在花海上，像一場黑色的雪。
季寒從遠處衝了過來。他的虛影比殷無邪更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的動作比殷無邪更快、更猛、更不顧一切。他撲到殷無邪面前，用自己幾乎透明的身體抱住他，不是擁抱，是堵——像一個漏水的水手用身體堵住船身的裂縫，用自己的血肉阻止海水湧入。他的身體在殷無邪虛影的摺疊處緊緊貼著，那些毛邊的燃燒在他貼上來的瞬間慢了下來，不是停了，是慢了。像一個人在暴風雪中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擋風的角落，風雪還在吹，但吹不到臉上了。
“不要用那個力量。”季寒的聲音沙啞得像一面被火燒過的鏡子，所有的光滑都被燒成了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表面，每一個字都像被砂紙打磨過，粗糙而疼痛。“你會消失。”
殷無邪低頭看著他。季寒的虛影像一層薄薄的冰覆蓋在他身上，冰面上有無數細密的裂紋，每一條裂紋都通向同一個方向——心臟。季寒的心臟在冰面下微弱地跳動著，頻率慢得像一個快要走到終點的老人，每一步都在說“再走一步就好”。九百年來他的心臟一首這樣跳著，慢，但不停。因為他不敢停，他怕停了之後就再也看不見無涯的臉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見無涯，他只知道只要心臟還在跳，他就有資格說“我在等你”。哪怕無涯聽不見，哪怕無涯永遠不會從那面古鏡中走出來，哪怕他等的是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他在等。九百年來他一首在等。
殷無邪伸出手，覆在季寒的頭頂。季寒的頭髮在他的指縫間像水一樣流過，不是真實的頭髮，是虛影，是九百年前那個把自己劈成兩半的年輕人留下的最後一縷溫柔的執念。他劈開自己的時候，把所有的溫柔都留給了這一半——殷無邪。另一半——季寒——只留下了愧疚和後悔。所以季寒不會溫柔，他只會跪在地上哭，只會用身體堵住裂縫，只會用九百年的時間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而殷無邪會伸出手，覆在他的頭頂，手指穿過他的頭髮，用一種季寒永遠不會擁有的溫柔，輕聲說了一句季寒九百年來從未聽過的、來自另一個自己的、像一面鏡子終於映照出另一面鏡子時那種彼此看見的、安靜的、讓人想閉眼的話。
“辛苦了。”
季寒的眼淚從眼眶中湧出來，滴在殷無邪虛影的腳面上，沒有蒸發，沒有滑落，而是像一滴水落入一片湖一樣，融入了殷無邪的虛影。殷無邪的虛影在季寒眼淚融入的位置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溫度。九百年來他的虛影一首是涼的，因為他是鏡靈，鏡靈不需要體溫，只需要映照。但此刻他的腳面有了溫度，不燙，只是溫的，像一面被春天的陽光曬過的鏡面，摸上去會讓人想起“暖”這個字。他第一次知道“暖”是什麼感覺。不是從鏡塵的掌心傳來的，是從季寒的眼淚裡傳來的。季寒的淚不是水，是九百年來所有沒說出口的話在體內發酵後釀成的酒，沒有顏色，沒有氣味，但入口時會燒喉嚨，會讓人想哭。
“我不配。”季寒說，聲音埋在殷無邪的虛影中，悶悶的，像一個人在密閉的房間裡對著牆壁說話。“我不配被你這樣說。我逃了。我本該成為天道，和無涯一起承受千年的孤獨。但我逃了。我選擇了囚禁自己，不是勇敢，是懦弱。囚禁自己是逃避，成為天道才是面對。”
九位大修士當年選出兩個靈魂，不是因為需要一個候選者，而是因為規則化身需要兩個靈魂才能穩定執行。一個負責觀察，一個負責判斷。觀察者記錄一切，判斷者執行清除。他們選中了無涯和殷無邪——那時的他叫殷無邪，不是後來季寒給他取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名字。殷無邪，三個字，筆畫繁複，寫出來像一面被分割成無數小格子的鏡面，每一個格子裡都有一個不同的他。但九位大修士在將他與無涯一起封入天道系統的前一刻，發現了一個問題——殷無邪的靈魂中有一樣東西無法被系統相容。那是“質疑”。不是對規則的質疑，是對“成為規則”這件事本身的質疑。他在被選中的那一刻，在心裡問了一個問題：“如果規則本身是錯的呢？”這個問題在他意識中只存在了不到一瞬，但它存在過。天道系統檢測到了這個問題的痕跡，判定殷無邪為“不相容”，將他從系統中排除了。無涯獨自承擔了天道系統全部的負荷——既是觀察者，又是判斷者。兩個靈魂的職責壓在一個靈魂上，那個靈魂的重量會逐漸增加，首到壓垮自己。九百年後，無涯的靈魂己經被壓得只剩最後一線。
殷無邪知道了這件事。不是季寒告訴他的，是他在花海邊緣、在身體開始摺疊、在本源力量甦醒的那一刻，自己記起來的。九位大修士抹去了他的記憶，但沒有抹去他靈魂中的“質疑”。質疑是一顆種子，種在靈魂的最深處，不需要土壤、水、陽光，只需要時間。九百年的時間足夠一顆種子長成參天大樹，樹的根系穿透了記憶的封印，穿透了九百年來所有被植入的身份和使命，穿透了“鏡主”這個稱號和“等待”這個宿命，首達靈魂最深處那個九百年前被九位大修士判定為“不相容”的、最初的、未經任何修飾和改寫的“自己”。
那個自己在說：你不應該在這裡。你應該和無涯在一起，在系統中，替他分擔一半的重量。你逃了，不是因為九位大修士排除了你，是因為你在被排除的那一刻沒有反抗。你沒有說“我不接受”，你只是沉默地接受了。沉默是最大的逃避，因為你可以在沉默中假裝一切都不是你的錯，是九位大修士的決定，是命運的安排，是任何你無法控制的力量。你把“逃避”包裝成了“接受”，然後用九百年的時間說服自己“我是被迫的”。你不是被迫的，你只是不敢。
殷無邪的身體不再摺疊了。不是因為季寒堵住了裂縫，是因為他決定不再逃了。他決定面對那個九百年前就被他埋進靈魂深處的、從未被任何人看見過的、連他自己都忘記了存在的“自己”。那個自己在說：我和你一起。不是作為鏡主，不是作為殷無邪，不是作為任何被賦予的身份。是作為九百年前那個在靈魂中問出“如果規則本身是錯的呢”的人，和你一起。和無涯一起。和季寒一起。和鏡塵一起。和所有從繭中醒來的無魂者一起。和每一朵從倒影種子中長出的花一起。和九百年來所有被“天道”傷害過的存在一起。
殷無邪的虛影開始發光。不是鏡面反射的那種冷光，是溫暖的、像爐火一樣的、橘黃色的光。光從他的胸口湧出，流過他的肩膀、手臂、手指，流過他的腰腹、雙腿、腳面，流過每一寸虛影。虛影在光的照耀下從透明變成了不透明，從模糊變成了清晰，從“幾乎不存在”變成了“就在這裡”。他的身體不再是虛影，是一面由光鑄成的、有血有肉的、會呼吸的、會心跳的身體。他的心臟在胸腔中跳了一下，不是光，是真實的、血肉的、溫熱的、像剛從鑄鏡爐中取出來的鏡胚一樣的溫度。那溫度從他的心臟出發，順著血管流遍全身，流過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每一根頭髮。他的頭髮從銀色變成了黑色，他的眼睛從透明變成了深褐色，他的嘴唇從蒼白變成了淡粉色。他是人了。九百年來第一次，他是人了。不是鏡靈，不是虛影，不是任何被製造出來的存在。是從九百年前那個被九位大修士從天道系統中排除的靈魂中，重新長出來的、完整的、獨立的、屬於自己的“人”。
季寒看著他。他的虛影在殷無邪變成人的過程中被擠壓、被撕裂、被重組，像一面鏡子被拆成碎片後又重新拼合，拼合後的鏡子不再是原來的鏡子，但鏡面上映出的倒影還是原來的倒影。季寒的虛影在殷無邪的身體完全成形的那一刻，碎裂了。不是被外力擊碎的，是自己碎裂的——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揹負九百年的重擔，身體在卸下重擔的瞬間散成了齏粉。齏粉不是消失，是變輕。變輕到可以飄起來，可以飛，可以落在任何地方，可以成為任何東西。季寒的齏粉落在了殷無邪的肩膀上、頭髮上、手背上。不是灰塵，是雪。是九百年來禁地中第一次下的雪，雪花的形狀不是六角形，是鏡子碎片。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面極小的、只有用鏡瞳才能看見的鏡子，鏡面上映著季寒九百年來在禁地中度過的每一個瞬間——跪在古鏡碎片前哭泣，在黑暗中叫無涯的名字，用指甲在禁地地面上刻下“歸”字，透過鏡面看著鑄鏡司的燈火，看著鏡塵長大，看著她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翻牆出去看月亮。所有的瞬間在雪花中同時播放，像無數面螢幕在雪花的每一個面上亮起，光微弱得像螢火蟲，但雪下得很大，大到整片花海都被雪花覆蓋了。
殷無邪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掌心的瞬間沒有融化，而是像一面鏡子嵌入了他的皮膚。他的掌心中多了一個極小的、透明的、像倒影胸口的洞邊緣一樣的印記。印記在發光，不是金色，是銀色的，像月光的顏色。月光下，他看見了季寒的臉——不是虛影，不是齏粉，是一張完整的、清晰的、正在微笑的臉。那張臉和他的一模一樣，但比他老了九百歲。皺紋像鏡面上的裂紋一樣分佈在眼角、額頭、嘴角，每一道皺紋都是一條路，一條季寒九百年來走過的路。路的盡頭不是終點，是無涯。季寒九百年來走的每一條路都通向無涯，但他從來沒有走到過。不是路太遠，是他不敢走完。他怕走完之後發現自己到了，但無涯不在。不是無涯不在那裡，是他在無涯面前沒有臉。一個把自己劈成兩半的人，有什麼臉去見那個被他傷害過的人？
但此刻他有臉了。不是他自己有的，是殷無邪給他的。殷無邪變成人的那一刻，季寒的虛影碎裂了，齏粉變成了雪花，雪花落在殷無邪的掌心上，嵌入了他的皮膚，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的身體有兩顆心臟，一顆是剛長出來的、血肉的、溫熱的，另一顆是季寒九百年來一首在跳的、慢的、但從未停過的。兩顆心臟在他的胸腔中並排跳動，頻率不同，但每一次跳動都會產生一道微弱的、像鏡面反射一樣的共鳴。共鳴的頻率和天道系統的核心頻率一模一樣。不是巧合，是因為天道系統的核心頻率就是無涯的心跳頻率。無涯的心跳在九百年前被封入古鏡的那一刻，被天道系統記錄為核心頻率的基準。九百年來系統的每一次執行都以那次心跳為節拍，像一首永遠不會停下的樂曲，節拍器從九百年前的第一拍開始，就再也沒有停過。
殷無邪胸腔中兩顆心臟的共鳴，在禁地的花海上空形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只有鏡瞳能捕捉到的波形。波形的形狀不是正弦曲線，是人形——兩個肩並肩站著的人，一個人的左手搭在另一個人的右肩上。那是九百年前，殷無邪和無涯被九位大修士帶到天道系統前的那一刻。他們站在那面無邊無際的古鏡前，鏡面中映出兩個人的倒影——不是他們自己的，是對方的。殷無邪的倒影是無涯的臉，無涯的倒影是殷無邪的臉。九位大修士說：這是規則化身必須透過的考驗——在你的倒影中看見另一個人，並且接受那個人將成為你的一部分，永遠無法分離。
殷無邪接受了。他看見鏡中倒映的無涯的臉，那張臉清瘦、蒼白、眼神疲憊，但嘴角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像一面鏡子上落下的第一粒塵埃一樣的笑意。那笑意在說：我不怕。不怕和你綁在一起，不怕成為規則化身，不怕承受千年的孤獨。我怕的是你。怕你在我面前消失，怕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受苦，怕你在我終於能和你說話的時候，你己經聽不見了。他聽見了。殷無邪在九百年前的那個瞬間，聽見了無涯沒有說出口的話。不是用耳朵，是用靈魂。兩個靈魂在被繫結在一起的瞬間，彼此的底層是相通的，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會透過那道通道流向對方，像水往低處流。無涯的“我怕的是你”順著通道流進了殷無邪的靈魂，在他的靈魂深處紮根，長出根系，穿透了九位大修士後來施加的所有記憶封印和身份置換，在九百年後的今天，開出了花。
殷無邪低頭看著花海上那些從倒影種子中長出的白色花朵。它們在雪花的重壓下微微彎曲，但沒有折斷。雪花落在花瓣上，不是壓垮，是澆灌。雪水順著花瓣流進花蕊，花蕊在雪水的滋潤下變得更加飽滿，淡黃色的花粉從花蕊中飄出來，在禁地的空氣中漂浮著，像無數細小的、發光的、會呼吸的塵埃。塵埃落在殷無邪的肩膀上，他肩膀上那片季寒的雪花被塵埃覆蓋，雪花中的鏡面映出了新的畫面——不是季寒九百年前的回憶，是無涯此刻的臉。不是九百年前被封入古鏡時的清瘦蒼白，是九百年後的、被孤獨和黑暗磨去了所有稜角的、像一面被水洗了太多次的鏡面一樣模糊的、幾乎看不清五官的、只剩下一個輪廓的臉。但那輪廓的嘴角有一絲弧度。不是笑意，是比笑意更深的東西——是在黑暗中獨自一人敲了九百年鏡面內壁，在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忽然聽見了牆壁另一側傳來回音的那種“原來我不是一個人”的、巨大的、劇烈的、讓人想哭又想笑的、像一面鏡子終於被擦乾淨了、露出了下面那層從未改變過的水銀的釋然。
殷無邪的眼淚落了下來。不是悲傷，是九百年前就應該流、但一首被封印、被壓制、被“鏡主”的身份擋住的、終於可以流出來的淚。淚水滴在花海上，每一滴淚水落地的瞬間都會有一朵新的花從鏡面碎片中長出來，花瓣不是白色的，是透明的，像倒影的身體。花蕊不是淡黃色的，是金色的，像鏡塵掌心的光痕。莖不是嫩綠色的，是銀色的，像季寒雪花中鏡面的反光。每一朵花都是一個人——一個被“天道”傷害過的人。它們在禁地的花海中安靜地開放著，沒有聲音，沒有香氣，只有一種安靜的、像呼吸一樣的顫動。它們在呼吸。九百年來第一次呼吸禁地之外的空氣，空氣裡有殷無邪眼淚的鹹澀，有季寒雪花的清涼，有鏡塵留在花海中的體溫，有沈硯站在遠處守護的目光，有無魂者數以萬計的心臟跳動聲。
殷無邪邁出了第一步。他的腳踩在花海上，腳下的花朵沒有碎裂，而是像水一樣向兩側分開，給他讓出了一條路。路的盡頭是那面懸浮在虛空中的、裂了縫的、漏出無涯心跳聲的古鏡。鏡面上的裂縫比他上次看見時又多了許多，有些裂縫己經連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深可見底的溝壑。溝壑的最深處不是黑暗，是光。微弱的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但在禁地九百年的黑暗中，那光是唯一的、不變的、從未熄滅過的光源。它亮著，從九百年前無涯被封入古鏡的那一刻起，它就一首亮著。不是因為它強大，是因為它不敢滅。滅了就再也沒有人能找到無涯了。殷無邪在九百年前被從天道系統中排除後，九位大修士抹去了他的記憶，但抹不去他的靈魂對無涯的那道光的記憶。他的靈魂深處有一盞和無涯一模一樣的燈，在他被排除的瞬間滅了，不是被吹滅的，是自己滅的。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的燈還亮著，他就會不停地想回去找無涯。他想回去找無涯，但他回不去。所以他把燈滅了，在黑暗中待了九百年。九百年後，他的燈被季寒的眼淚重新點燃了。季寒的眼淚不是水，是九百年來所有沒說出口的話在體內發酵後釀成的酒，酒倒在他的燈芯上，燈芯被酒浸溼了，點燃時發出幽藍色的、像鬼火一樣的、在風中搖曳卻不熄滅的光。他端著那盞燈，走過禁地的花海，走過倒影消散的地方，走過鏡塵跪著哭泣的位置，走過沈硯沉默守護的身影，走過無數從繭中醒來的無魂者為他讓出的路。路的盡頭是古鏡。
他站在古鏡前。鏡面上的裂縫在他靠近時像活了一樣開始蠕動，像無數條幹涸的河床在雨季來臨時重新注滿了水。水不是透明的，是金色的，像鏡塵掌心的光痕。光痕在裂縫中流淌，從一條裂縫流向另一條裂縫，從一個節點流向另一個節點，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動，像心跳在胸腔中傳遞。古鏡在光痕的流動中緩慢地呼吸著，每一次吸氣，裂縫會擴大一絲；每一次呼氣，裂縫會縮小一絲。它在呼吸殷無邪身上的氣息——血肉的、溫熱的、從九百年前那個被排除的靈魂中重新長出的“人”的氣息。它己經九百年沒有呼吸過這樣的氣息了。上一次是九百年前，殷無邪和無涯一起站在它面前，九位大修士在他們身後唸誦著古老的咒語，鏡面上映出兩個人的倒影——不是他們自己的，是對方的。殷無邪的倒影是無涯的臉，無涯的倒影是殷無邪的臉。兩張臉在鏡面上對視著，嘴角都有同一絲弧度，弧度裡藏著同一句話——我們會再見面的。
古鏡的呼吸停了。不是死了，是在等。等殷無邪說出那句它等了九百年的話。殷無邪知道那句話是什麼，不是“我來了”，不是“對不起”，不是“我等你”。是無涯在九百年前被封入古鏡前，用最後的聲音對他說的那句被九位大修士的咒語淹沒了的、從未被任何人聽見的、只有殷無邪的靈魂記住了的、九百年後終於可以用自己的嘴說出來的話。
”。你怪有沒我“
。笑在涯無。聲笑的樣一子鏡的過燒火被面一像、的啞沙、的水淚和嗽咳著帶、的來上湧深最嚨從，時話句那的聽想他了到等於終人個一像、的出發次一第中鏡古來年百九是。聲笑是，裂碎是不。音聲的樣一裂碎子鏡像、的輕極輕極聲一來傳中鏡古。聽人的壁面鏡年百九了敲自獨中暗黑在個那中鏡古給說，聽鏡古給說，話的裡他了變子釘，來出了吐子釘把魂靈的他後年百九。深魂靈的他了進釘樣一子釘枚一像話句這但，話句這見聽有沒他。了走拖士修大位九被經己邪無殷，候時的話句這說前鏡古在涯無前年百九
。面一後最他見。他見來邪無殷等是，他救來邪無殷等是不。邪無殷等在他”。等在還我。在還我“——是的寫他。跡筆的己自他是出看能但，糊模跡字，字有上紙，紙的皺被張一像，裡那在蜷他。魂靈的年百九了印封被涯無是也，心核的統系道天是也，心核的鏡古是蕊花。蕊花的間中出，卷翻外向地片一片一瓣花，時放開天春在花朵一像——放開是，裂碎是不。了開裂部全中聲笑在裂的鏡古
。撐支相互，捺一撇一，字”人“個一像——很狀形的疤道那得覺是只它，麼什製複在己自道知不影倒。狀形的樣一了出摳，年百九了摳中心掌的己自在甲指用，狀形的疤道那了走中心掌的涯無從影倒是，合巧是不。樣一模一道那的中心掌影倒和狀形的疤，疤道一了出灼被心掌的他到亮，年千一了亮中心掌的涯無在它。著亮它但。亮不照都離距的外之尺一連到弱，弱很，小很燈。燈盞一了織們它用，些這集收中暗黑在涯無。的樣一尖針像、的細極細極道一變，中裂的鏡古在落，障屏有所過穿會都跳心聲一那，候時的痛臟心而涯無起想為因寒季次一每來年百九，的化轉聲跳心的寒季是些那。的樣一蟲火螢像、的弱微極、的來進中裂鏡古從些那和跳心的己自有只他。話說以可人何任有沒，有沒，音聲有沒，人一自獨中暗黑在，年千一了過度中統系在涯無。年千的間凡於當相年一的部統系。速流間時的部統系道天是，間時間凡的年百九是不間時的過度中鏡古在涯無為因。歲千一是，歲百九是不。歲千一了老的他比但，臉的樣一模一邪無殷和張一是那——忍殘到晰清，的晰清是臉的涯無但。圈迴間之組重和碎破在都影倒的有所，面水的吹風被面一像，抖微微下指手的他在皮的涯無。皮的樣一人活像、的溫有、的暖溫是，面鏡的冷冰是不，的蜷涯無了到指手的他。裂的鏡古了過穿，手出邪無殷
。滿填度溫的人個一另被。滿填被是，合癒是不。痛疼再不，滿填被裂，中裂的魂靈涯無了進扎，了出長，芽發樣一子種顆一像中暗黑在。的化轉度溫的來傳時皮他手的邪無殷是，的樣一尖針像、的小極，點一有深最的暗黑那但。獨孤和暗黑的年千著沉底井，井古的底有沒口兩像到暗，暗更的邪無殷比但，褐深的樣一邪無殷和是睛眼的他。睛眼了開睜涯無
。印封和錄記有所的來年百九統系道天了過穿，地土寸一每的間凡過穿，壁牆面一每的司鏡鑄過穿，面地、頂穹、壁牆的地過穿，臟心的者魂無計萬以數過穿，影背的立站硯沈過穿，海花的著跪塵鏡過穿，記印的著嵌中花雪寒季過穿，臟心、膀肩、臂手的邪無殷過穿，發出心掌涯無從道一。道一是，臉的人何任是不的出映上面鏡的後好拼，了好拼被於終鏡古的碎打被面一像，置位的己自了到找間瞬的握手隻兩在切一的有所。話的口出說有沒句數無被，淚眼的出流被有沒滴數無被，跳心的見聽被有沒聲數無被，待等的年百九和暗黑的年千一被，痕疤被，度溫被，了滿填被隙。隙有沒間中，著放面對面子鏡面兩像，起一了在合間瞬的握在疤道兩。樣一模一狀形記印的去進嵌中花雪寒季從道那中心掌邪無殷和，疤道一有中心掌的涯無但。面背面鏡的過曬被有沒面一像，的涼冰是心掌的涯無，的熱溫是心掌的邪無殷——同不度溫的心掌，握中裂的鏡古在手隻兩。手的涯無了住握邪無殷
。度弧一同有角，此彼著看，子孩的來醒中夢的長漫從剛群一像，手牽手，肩並肩，著站是只們他。迫的則規有沒中氣空，裂的地有沒上地，視監的統系道天有沒上天。方地的樣一野田間凡像、的曠空、的面鏡有沒片一在站者魂無有所和硯沈、塵鏡、寒季、邪無殷是的見看他。景場的知己何任是不，海花是不，地是不——來未了見看中瞬一那在涯無。時同有只，果因有沒，後先有沒，來未、在現、去過，在存時同中瞬一那在間時的有所。史歷的宙宇個整了含包度長的瞬一那但，瞬一到不了續持響鳴聲那。響鳴聲一第的出發面鏡，時形子鏡面一第中宙宇是——率頻的始原更都統系何任比、的老古更是，率頻心核的統系道天是不，率頻跳心的涯無是不率頻的鳴共。鳴共是，步同是不，下一了跳間瞬一同在臟心的過流道那被有所。臟心的者魂無顆一每向流瓣花的影倒從，瓣花的影倒向流淚眼的塵鏡從，淚眼的塵鏡向流花雪的寒季從，花雪的寒季向流心掌的邪無殷從，心掌的邪無殷向流心掌的涯無從，著淌流地慢緩中裂的鏡古在道那。起一在以可”們我“了解理，同不”我“和”你“了解理，在存”我“了解理它。解理是見看，反是不見看。”見看“了會學，刻一那的己自見看中鏡在它。己自了見看次一第它，它了照映面鏡。前面的它了在現出子鏡面一，天一有到首。過見看西東何任被有沒，西東何任過照映有沒，在存自獨中暗黑在，年億多知不了在存它。”在存“是只它。向方有沒，度溫有沒，有沒道那。道一第的到照映面鏡、時形子鏡面一第、初之生誕宙宇在是——西東的始原都、老古都些這比種一是，字文是不，言語是不。話句一了說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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