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頭看了一眼。
補匠房的門在我身後關上。那扇門是木頭的，很舊很舊了，門板上全是刀刻的痕跡——每一道痕跡都是一個補匠留下的名字。他們沒有資格被記載在族譜上，沒有資格擁有自己的命鏡，沒有資格被任何人記住。所以他們把名字刻在門板上，用最鈍的刻刀，一筆一劃地刻，刻到木屑飛濺，刻到指尖磨破，刻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和木頭本身的紋理融為一體。
我看見了門板上最角落的地方，有三個字，刻得很淺，淺到像是刻的人沒有力氣了，又像是怕被人看見。
鏡塵。
那是我自己刻的。七年前，我剛到補匠房的第一天，趁著沒有人注意，用一片碎鏡的尖角，在門板最不起眼的地方，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因為想被記住。是因為怕自己忘記自己叫什麼。
師父把我帶到了鑄鏡殿。那是整個鑄鏡師一脈最神聖的地方，只有最頂尖的鑄鏡師才有資格在裡面鑄造命鏡。大殿的穹頂上鑲嵌著三千六百塊鏡鑑，每一塊都價值連城，映照出的不是人心，是天道——是宇宙執行的規律，是萬物生滅的法則。
我站在大殿中央，腳底的漢白玉地面光滑如鏡，倒映出我瑟瑟發抖的模樣。粗布衣裳，露出腳趾的布鞋，木簪綰著的亂髮，滿手的凍瘡和舊傷疤。
師父轉過身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這裡嗎？”他問。
我搖頭。不敢說話。
“因為你的鏡血不是太淡。”師父說。“是太濃了。濃到命鏡承受不住。濃到一旦注入，命鏡就會碎裂。濃到整個鑄鏡師一脈，沒有一個人敢在你身上下注。”
我不懂。我一個字都不懂。
師父從袖中取出一面鏡子。那面鏡子和所有的命鏡都不一樣——它沒有邊框，沒有手柄，甚至沒有明確的鏡面。它只是一團流動的光，在師父的掌心裡不斷變換著形狀，有時候是圓形，有時候是方形，有時候碎成千萬片又在下一秒重新聚合。
“這面鏡子，”師父說，“叫做‘本來’。”
“它不會映照你的現在，不會映照你的未來。它只會映照一件事——你的本來面目。那個你出生之前就存在的、在所有可能性還沒有分裂之前的、最初的你。”
他把那團光遞到我面前。
“看。”
我不敢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一刻，我在那團光裡聞到了一股氣味。不是香味，不是臭味，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把所有的氣味都揉碎了再重新拼湊起來的味道。那是“可能性”的氣味。是所有我沒有成為的我的氣味。是所有我在命運的分岔口上輕輕放下的、再也不會被記起的碎片的味道。
我伸出手。
指尖觸到那團光的瞬間，我看見了自己。
不是此刻站在鑄鏡殿裡的自己。是無數個自己。她們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裡的倒影，碎片散落在黑暗的虛空中，每一塊碎片裡都有一個我。
有一個我在補匠房裡蹲了一輩子，手指永遠纏著紗布，眼睛永遠熬著紅血絲，最後死於一塊碎片割破了大血管，血從手腕裡噴出來，濺在熔爐裡，和那些被熔化的鏡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血、哪部分是鏡。
有一個我被師父帶走後，努力學鑄鏡，但每一次注入鏡血都會導致命鏡碎裂。她試了十年，碎了九百九十九塊命鏡，終於在第一千次的時候成功了。那塊命鏡被獻給了一位王侯，王侯用它看清了政敵的心，發動了一場戰爭，死了三萬人。她在這三萬個亡魂的詛咒中瘋了，赤著腳在雪地裡跑了三天三夜，最後凍死在一棵老槐樹下。
有一個我根本沒有被送到鑄鏡坊。她生下來的那天，接生婆說這個孩子眉心有硃砂痣，不祥，應該溺死在盆裡。她的母親猶豫了一夜，天矇矇亮的時候，把還在襁褓中的她放進了一盆冷水裡。她在水裡睜開了眼睛，透過水麵的波紋，看見母親的臉扭曲成一種她永遠無法理解的表情。
有一個我成為了鑄鏡師一脈的宗師，比師父還要強大。她站在天道核心的大門前，沒有猶豫，沒有恐懼，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她沒有出來。天道核心的虛無吞沒了她，連一塊碎片都沒有留下。
有一個我從來沒有存在過。她的生命在降生的前一瞬就被掐滅了，像是蠟燭被風吹熄，連煙都沒有。
我看見這些我的時候，她們也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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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