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問題像一把刀，從鏡面裡刺出來，不偏不倚地扎進了我的胸口。
我退了一步。
腳後跟碰到另一面鏡子的邊框，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我轉過頭去看那面鏡子——鏡面裡什麼都沒有。不是黑暗，不是虛空，是“什麼都沒有”。沒有我，沒有背景，沒有光，沒有影。就是一片乾淨的、徹底的、連“空”這個概念都不存在的無。
“這面鏡子為什麼沒有內容？”我問天道。
“因為它不是關於‘可能性’的。”天道的聲音從西面八方傳來。“它是關於‘你’的。”
“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看。”
我盯著那面空鏡。看了很久。久到我的眼睛開始發酸，久到眼眶裡的水分開始蒸發，久到那面空鏡裡終於出現了東西。
不是畫面。是文字。
一行一行的、銀白色的、像是用光寫成的文字，在鏡面上緩緩浮現。那些文字不是任何己知的文字——不是人間的篆書，不是天道的符文，不是任何一種我見過的符號系統。但我在看見它們的第一秒就讀懂了它們，像是它們不是被“寫”在鏡面上的，而是從我的記憶深處被“挖”出來、再被“貼”上去的。
上面寫的是——
“第一次見鏡主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敬畏，是心疼。”
“不是因為他被困住了。是因為他看我的眼神。那眼神像一個溺水的人看見了一根浮木——他知道這根浮木救不了他的命，但他還是伸手去抓了。因為他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抓。”
“我看見那個眼神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像琴絃，像心絃，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線終於被人用手指觸碰了一下，發出一聲只有我能聽見的、微弱的、顫抖的音。”
我猛地轉回頭去看那個沒有硃砂痣的我。
她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動。但我讀出了她在說什麼——
你看見了。你藏了那麼久的東西，終於被你自己看見了。
我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因為痛。是因為我一首騙自己說那不是真的。說我對鏡主的心疼只是同情，說我對鏡主的那句話——“不是了”——只是對真相的接受，不是對他這個人的接納。
但我的記憶出賣了我。
天道核心把我的記憶從最深處挖了出來，變成了鏡面上的文字，白紙黑字地擺在我面前。我再也藏不住了。
“這些可能性，”那個沒有硃砂痣的我終於恢復了聲音，“不是你曾經擁有卻最終選擇放棄的路。它們是你從來沒有被允許去想象的路。因為你不敢。”
“你不敢想象自己是一個不需要任何人拯救的人。你不敢想象自己可以站在鏡主的身邊，而不是站在他的身後。你不敢想象自己有資格被愛，也有能力去愛。”
“所以天道把這些可能性一個一個地擺在你面前。不是要你選一個成為。是要你親眼看見——你把自己關在一個多麼小的籠子裡。”
“而這個籠子的鎖，在你自己的手裡。”
她的最後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我周圍所有的鏡面同時碎裂了。
不是從外向內碎裂的。是從內向外碎裂的。每一面鏡子的中心都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裂紋，然後那個裂紋像閃電一樣向西面八方延伸，在零點幾秒內爬滿了整個鏡面。然後所有的鏡子同時炸開，碎成億萬片細小的、發光的碎片，像一場倒著下的雪，從我腳下往上升，升到我看不見的高處。
我站在碎片的中央，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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