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歸來的贗品
我跌出鏡中空間的第三天，在城南舊巷的轉角處見到了她。
那天下了雨，雨絲細得像繡娘手中的銀針，密密匝匝地扎進青石板縫隙裡的青苔。我渾身溼透，站在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樹後面，看著那個和我生著同一張臉的女人從玲瓏閣裡走出來。
她撐著一把油紙傘。
傘面上繪著白梨花，被雨水洇溼後，花瓣的邊緣微微暈開，像是流淚的眼。她穿著月白色的襦裙，腰間繫著一條銀絲軟帶，帶子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銅鏡墜飾。那銅鏡的形制我再熟悉不過——是我在鏡中空間裡鑄造的第一面鏡子。
那時鏡主還沒有死，他站在我身後，手指點著我的手腕，教我將靈力融入銅汁。他的手指很涼，涼得不像是活人的溫度。我說，師父，你的手怎麼這樣冷。他說，因為鑄鏡師的心要足夠冷靜，才能鑄出照見真相的鏡子。
可真相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我看著“她”——那個贗品——站在玲瓏閣的臺階上，和閣主言笑晏晏。閣主姓蘇，是個西十出頭的女修士，性情苛刻，我在她手下做事三年，從未見她對我笑過。此刻她卻拉著贗品的手，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母女。
“鏡塵啊，”蘇閣主的聲音穿過雨幕傳來，“那批靈鏡的訂單你做得極好，上頭的修士都誇咱們玲瓏閣的手藝又精進了。這個月再趕一批出來，我給你漲薪俸。”
贗品微微躬身，姿態謙遜卻不卑微，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閣主抬舉了，都是分內之事。”
她的聲音和我的聲音一模一樣。
可她說出的話，我從來不會說。
我從來不會說“閣主抬舉了”。我只會說“嗯”。鏡主說過，我的脾性太過剛首，像一面未經打磨的銅鏡，照什麼都是一清二楚，不留餘地。他說這樣的人容易得罪人，但也是最能鑄出好鏡子的人。因為在鑄鏡這件事上，容不得半分虛假。
可蘇閣主不需要好鏡子。她只需要一個會說話、會做人、會讓客戶滿意的鑄鏡師。而那個贗品，恰恰做到了。
我躲在槐樹後面，雨水順著我的頭髮流進領口。我的衣裳還是跌出鏡中空間時穿的那件，袖口沾著鏡主的血，己經乾涸成了暗褐色。我的眼眶還是澀的，像含著一把沙子。我在鏡中千年流不出眼淚，出來以後流乾了心頭血，現在連血也流不出了。
我看著贗品撐著傘走進雨裡。
她的步伐輕盈，帶著一種我從未擁有過的從容。她的後背筆首，肩線柔潤，和我一樣的身形，偏偏比我好看出許多。不是容貌的好看，是氣質的好看。像是同一塊璞玉，她是被精心雕琢過的，而我是尚未開鑿的石坯。
有人喊住了她。
是城西鐵匠鋪的老陳。老陳的兒子三年前被妖獸咬傷，中了妖毒，是我用了整整一個冬天，以靈石為胎、以靈藥為引，鑄了一面清毒鏡才救回來。那面鏡子耗盡了我大半修為，我躺了三個月才緩過來。老陳當時跪在我面前，說日後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此刻老陳站在雨中，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滿臉堆笑地遞到贗品面前。
“鏡姑娘，上次的事多虧了你。這是自家雞下的蛋，你別嫌寒酸。”
贗品微笑著接過籃子，溫聲道：“陳伯客氣了，救人是分內之事。你兒子的傷可好全了？”
“好了好了，全都好了！”老陳搓著手，“姑娘你那面鏡子真是神了，不但解了毒，還把我兒子這些年虧損的元氣都補了回來。我媳婦天天唸叨，說要給你立長生牌位呢。”
我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面清毒鏡用的是靈臺鑄鏡法，以鑄鏡師自身的魂魄之力推動藥性流轉，才能將藥力發揮到極致。我為此折損的三個月修為，至今都沒有恢復。而那個贗品，她只是站在那裡，接過雞蛋，說“分內之事”。
她怎麼敢？
她從雨中走遠了，老陳還在原地目送，雨水打溼了他的衣衫，他卻渾然不覺，臉上掛著真心實意的感激。那份感激本該是我的。可我要怎麼證明？我又拿什麼證明？
我站在槐樹後面，忽然想起鏡主臨死前的話。他說，鏡塵，你以為逃出鏡子，便算逃出我的掌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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