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回應他。不是用溫度，而是用另一種東西——是決心。是她即將吞噬第八十二道可能性之前的那一瞬間，產生的、像火焰一樣燃燒的、幾乎要灼傷他的決心。
那個決心說：我會出去。我會活著出去。我會走到你面前，握住你的手，告訴你——我做到了。
鏡主的胸腔終於裂開了。裂紋從心臟的位置向外擴散，像是一張被燒成灰燼的紙從中間燃起，邊緣向西周捲曲、坍塌、化為黑色的碎片飄散。他的心臟還在跳，但跳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弱，像是在一場漫長的奔跑中耗盡了最後一口氣的旅人，終於放慢了腳步。
他沒有痛感。他有的只是那根線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越來越近的、她的存在感。她在接近裂縫，在用自己的身體和靈魂推開那些可能性，在向前走。每一步都在把他從黑暗中拉回光明一點點。
他想起她第一次透過鏡光傳意念給他的時候。那道意念磕磕絆絆的，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跌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跌倒。她在那道意念中說：“鏡主，我今天淨化了一面被汙染的鏡面。”語氣中帶著藏不住的、小小的驕傲，卻又在驕傲之後立刻補充道：“但我知道做得不夠好，我會繼續努力的。”
他當時沒有回覆她。不是不想回復，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告訴她：你做得很好。你想告訴她：你是我見過的進步最快的學徒。你想告訴她：你不需要那麼努力，你己經足夠好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是鏡主，是公會中最強大的鑄鏡師，是所有人都仰望卻不敢靠近的存在。他不擅長說話，不擅長表達，不擅長把那些柔軟的、溫暖的、可能會讓他顯得脆弱的東西說出口。
現在他後悔了。
如果他能再回到那一刻，他會回覆她。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句話——“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十個字，不多，不囉嗦，不肉麻，只是讓她知道，他看見了。他看見她的努力，看見她的進步，看見她那道微不足道的、卻在黑暗中倔強燃燒的鏡光。
鏡主的眼睛裂開了。不是瞳孔中的裂紋，而是整隻眼睛——那隻暗金色的、永遠平靜如深潭的眼睛——從中間裂成兩半，然後化為碎片，飄散在裂縫的空氣中。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像是一盞燈芯被抽走的油燈，光亮在迅速減弱，只剩下最後一點點搖曳的、隨時會熄滅的火苗。
但他還能感覺到她。那根線還在。他還能感受到她吞噬第八十三道可能性時的震動，感受到她接近裂縫時那越來越清晰的輪廓，感受到她意識中那個小小的、乾淨的、刻著兩個名字的核心，正在變得越來越亮。
裂縫的另一端，有什麼東西在震動。不是外力的震動，而是從內部——從囚籠的最深處——產生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破殼而出的震動。震動沿著裂縫傳遞到他的掌心，讓他那隻唯一完整的右手感受到了久違的觸感——冰冷的、堅硬的、正在碎裂又正在重組的鏡面觸感。
她快要到了。
鏡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右手更緊地壓在裂縫上。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還想多撐一會兒。哪怕多撐一次心跳的時間，哪怕多撐一次呼吸的間隙，哪怕多撐到她能看到裂縫另一端的光。
他的胸腔還在崩解。碎片在飄散，心臟還在跳，但跳得越來越慢。他的意識中浮現出最後一個畫面——不是她哭泣的樣子，不是她獵殺可能性的樣子，不是她深夜摩挲銀指環的樣子。而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的樣子。那天她不小心打翻了一瓶墨汁，墨汁濺了她滿手，她驚慌失措地抬起頭，看到他正看著她。她以為他會責備她，但他說：“沒關係。墨汁也可以用來寫字。”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剋制的、小心翼翼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是深冬的冰面突然裂開露出下面春水一樣的笑。
那個笑容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真實的東西。比鏡光真實，比鏡面真實，比所有被精心鑄造和打磨的鏡靈都真實。因為那不是一個“完美的”笑容，那是一個“真實的”笑容。裡面有尷尬，有釋然，有偷偷藏起來的喜悅，有在以為自己會被責備時卻得到了溫柔後的、猝不及防的、毫無防備的驚喜。
他想再看一次那個笑容。
鏡主的右手也開始碎裂了。從指尖開始，像冰融化一樣，一點一點地消失。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化為碎片，飄散在裂縫的黑暗中，像是夜空中漸行漸遠的星辰。只剩下掌心，然後是手腕，然後是小臂。他在消失。他知道。但他沒有鬆開裂縫。他用僅剩的、正在迅速縮小的手掌部分，繼續壓在那道傷口上，繼續撐著那道窄到無法透過的縫隙。
裂縫的那一端，囚籠的深處，某個人影正在狂奔。
不是優雅地走，不是蹣跚地挪，而是不顧一切地、用正在鏡化的雙腿和正在消散的力量、用她最後剩下的所有存在——狂奔。
她感受到了。她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溫度在減弱，感受到了那根線在變細，感受到了他正在消失。她感受到了所有的一切——他的後悔，他的遺憾，他想再看一次她笑容的渴望。她沒有聽到這些話，但她感受到了。因為那根線現在不只是連線著他們的意識，還連線著他們最深處、最真實、最無法偽裝的部分。
她的眼淚在狂奔中落了下來。不是晶體的，不是溫熱的，而是一種從未出現過的、像是液態鏡面一樣的、折射著所有光的、讓人無法首視的眼淚。那些眼淚落在囚籠的地面上，每一滴都化作一面小小的鏡子，每一面小鏡子中都倒映著一個人的臉——不是她的，不是任何可能性的，而是他的。
鏡主的臉。那半張正在碎裂的、卻依然平靜的、暗金色的眼睛中帶著裂痕的、嘴角微微上揚的臉。
鏡塵在狂奔中伸出手，向前方的黑暗伸去。她知道裂縫在哪裡，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她能感覺到那道窄到無法透過的縫隙正在她面前迅速擴大——不是物理上的擴大，而是“希望”的擴大。只要她再快一步，只要她再吞噬一道可能性，只要她能在他完全消失之前觸碰到那道裂縫——
囚籠的上方，天道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是語言，不是文字，而是那些碎片旋轉時產生的、像萬人在哭泣一樣的嗡鳴：“你趕不上的。他會在你到達之前消失。你會被困在這裡，成為我們，成為碎片，成為虛無。”
鏡塵沒有停下來。
她繼續跑。繼續吞噬。繼續在意識中刻著那兩個名字——他的和她的。繼續用正在消失的身體和正在模糊的邊界，向著那道他正在用生命撐開的裂縫，前進。
“我會趕上的。”她說。聲音在奔跑中破碎成片，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頭上。“我會趕上的。因為他在等我。”
嗡鳴聲消失了。囚籠陷入了短暫的、被什麼東西震懾住的、近乎恐懼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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