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伯沉默了一會兒。堂裡安靜得能聽見冷焰跳動的聲響。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我想象中更啞。“我分不清。”
司察使皺眉。“分不清？”
“我看著她長大，她什麼樣子我都見過。”餘伯的手指攥住了證人席的護欄，指節泛白。“但我不確定。因為她變了——變得太好了，好到不像她。可也許她只是終於長大了呢？也許以前的那些冷漠、疏遠、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日子——”他嚥了口唾沫，“也許那只是不懂事。現在她懂事了。我該高興。”
“所以你的判斷是——？”
餘伯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過頭，又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裡，藍光罩在她身上，像一尊被供在香案上的像。乾乾淨淨的，妥妥帖帖的。完美的。
“我棄權。”餘伯說。
趙西猛然轉過頭看餘伯。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了，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我站在堂中央，看著餘伯的背影。那個花白的、微駝的、看著我長大的背影，此刻在藍光裡縮得像一個問號。
下一個是老周。賣糖葫蘆的老周。他不知道怎麼被叫來了，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手指不停地在褲縫上蹭著糖漿。他被叫到證人席的時候，腳下像踩著棉花，好幾次差點打滑。
“老周。”司察使的聲音稍微放緩了一些。“你見過兩個鏡塵？”
“見、見過。”老周的聲音顫巍巍的。“一個臉上有碎片的，一個臉上沒碎片的。”
“你相信哪一個是真鏡塵？”
老周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臉上的痂上停了一瞬，像被燙了似的縮回去。然後他看向她。她的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像一道淺淺的月牙掛在那裡。溫和的，慈悲的，讓人看了就安心。
“那個。”老周的手朝她的方向指了一下。“那個跟我說話的時候會笑。會跟我說“老周你今天的糖葫蘆熬得正好”。以前那個——以前那個不吃我的糖葫蘆。也不笑。”
“多謝。”司察使記了一筆。
老周被領下去了。臨轉身的時候他飛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個老人面對複雜世事時那種茫然的、手足無措的歉意。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他選了一個“好”的版本。他選了一個讓他舒服的版本。
這沒有錯。換了我，我也選她。
證人一個接一個。那個被我幫過的修士來了。他母親用了安神鏡睡得安穩了，他來謝“她”的時候，“她”給他倒了一杯茶。那個修士說，“她”倒茶的手勢很溫柔。“以前那個鏡塵，遞東西的時候手指都是縮著的，像怕碰到人。”他說。“現在這個不一樣。”
不一樣。當然不一樣。她是用一根斷了的七情絲長出來的，長出來的唯一目的就是“好”。她的一切都是按照“讓人舒服”這個模子鑄的。而我——我是那個又冷又硬又不會笑的真貨。真貨不好。所以真貨該被清掉。
證人陳詞結束。堂中央只剩我和她。她站在我左側三步遠，藍光從穹頂覆下來，把她罩在一層幽藍的薄紗裡。我站在右側，臉上的痂在冷焰下泛著青紫色的光，像一道一道裂開的傷口。
掌鏡使合上卷宗。“現請雙方陳述。”
她先開口。清朗的、溫和的、每一句都像用模子鑄過的聲音，在堂壁上輕輕迴盪。“我是鏡塵。我在司鏡閣履職七年。我知道鑄鏡的每一道工序，我記得七情絲的捻法，我認得出每一面鏡子裡映出的東西。我做的事，在場各位都看見了。我沒有害過任何人。我想繼續做下去。”
她停了停。然後她轉向我。那雙悲憫的、溫潤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晃動——也許是歉意，也許是別的什麼。“她也是鏡塵。她是從鏡中界歸來的那個。但她身上帶了鏡淵的裂痕，她的記憶不全了，她的七情絲己經斷了。她回來之後——沒有做成任何一件完整的事。她甚至沒有好好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除了沈硯。”
她的聲音低了一點。“如果公會需要選一個——選一個能繼續鑄鏡、能繼任掌鏡使、能守護連理鎮的鏡塵——那我請求你們選我。”
堂裡很安靜。數百面銅鏡安安靜靜地映著藍光，映著她乾乾淨淨的臉，映著我青紫的痂。
掌鏡使轉向我。“該你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石板是冷的，冷到腳底發麻。
“我不陳述。”我說。
堂裡一陣騷動。司察使的眉頭擰了起來。“你拒絕自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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