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聽雪閣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竹葉上凝著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脆響。沈硯在門檻後面坐著，瓷碗裡的茶換過第三道了，熱氣細細的像一條白線往天上飄。他沒問我這麼早去哪裡，只是把袖口攏了攏，面朝我的方向說了一句話。“她昨晚沒睡。你在絲上能感覺到。”
我低頭看掌心。那根透明的絲安安穩穩地纏在指間，沒有跳，沒有繃緊，但有一種極細極輕的震顫從另一端傳過來，像一根被遠處某隻手輕輕撥了一下的弦。我攥了攥拳頭，把那根絲藏進掌心裡。
“我知道。”我說。
出了竹籬笆往西走。街面上還沒什麼人，東市的鋪板門都關著，只有老周在路口支草靶子，看見我遠遠地就縮了一下脖子。我沒看他，低著頭走過去。鞋底碾過石板上的薄霜，咔咔的聲響在空巷裡特別清楚。
絲上傳過來的震顫越來越密了。不是跳，是抖。像一個人在很冷的地方抱著膝蓋縮成一團，渾身都在顫。我加快步子，拐過司鏡閣的側牆，從後門那條窄巷子穿過去。巷子盡頭有一扇小窗，窗紙發黃，糊了好幾個補丁——是我從前住的那間屋子。窗縫裡漏著燈油味，淡淡的，還有她身上的甜味。七情絲的味道。
我沒有推門。我在窗根下面蹲下來，背貼著牆壁。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那些震顫的源頭就在裡頭。我閉上眼，讓掌心的絲鬆開一圈，把另一端傳過來的聲音、氣息、溫度一點一點接進命門裡。
她站在鏡前。
房間很小，一張榻、一面舊銅鏡、一隻矮櫃。銅鏡是從前我用了七年的那面，鏡框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銅胎。她站在鏡前，青衫換成了舊的——是我的舊衣裳，領口磨出了毛邊。銀簪沒戴，頭髮散著披在肩上。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乾乾淨淨的，沒有碎片，沒有薄痂。那張臉在燈光下發著瓷一樣的光。
她看著鏡子。鏡子裡那個人也看著她。然後她開口了。
“你是誰？”
聲音是啞的。她知道鏡子裡是她的倒影，但她在問。那個問題像在問自己，又像在問一個站在鏡面另一側的、同樣看著她的人。
鏡子裡的倒影張了張嘴。然後那個倒影說話了。聲音傳出來的時候悶悶的，像從水底下浮上來的氣泡。
“我是你。”
“你是假的。”她說。
倒影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
“你是假的，那我是誰？”
“你也是假的。”倒影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她早就知道的事實。“你是一根絲變成的。掌鏡使說你是合法公民，說你是真的鏡塵。可是你站在這裡，站在她的房間裡，穿著她不要的舊衣裳，對著她用了七年的舊鏡子。你知道你是什麼。”
她抬手摸自己的臉。指尖從顴骨滑到下頜，指腹上的紋路蹭著皮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我知道。我是贗品。用一根斷絲拼出來的、漂亮的、討人喜歡的贗品。他們說選我，因為他們喜歡我。但喜歡我一個贗品有什麼用？我又不會真的鑄鏡。我連七情絲都捻不了，我碰那根線的時候會裂。”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心。掌心裡空空蕩蕩的，沒有絲。我這才發現——她手上沒有七情絲。她的皮膚光滑平整，從頭到腳沒有一根透明的線。她是用一根斷絲長出來的，但長出來之後那根絲就從她身體裡褪乾淨了。她是個沒有七情絲的“鑄鏡師”。一個能做所有事、能討所有人喜歡、卻捻不動一根絲的冒牌貨。
鏡子裡那個倒影又說話了。悶悶的，聲音像從深水裡浮上來的氣泡。
“你在哭。”
她愣了一下。抬手去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眼角的時候頓住了。那裡有一道溼潤的痕跡，從眼尾往下走，劃過顴骨，在下頜邊緣停住。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小片水光。她眨了眨眼，又有一滴從睫毛根部滲出來，沿著同樣的路徑淌下去。
“假的也會哭？”她自言自語。
鏡子裡的倒影看著她。那張臉和她的臉一模一樣，連眼尾那一道溼潤的痕跡都相同。倒影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氣息往左邊偏了偏。和我笑的時候一樣。
“你想成為真的。”
她猛地抬頭看向鏡子。倒影也在看她。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隔著薄薄一層銅面互相望著，一個在哭，一個也在哭。水光從兩個眼角同時淌下來，像兩股並行的細流。
“我沒有。”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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