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墜入幻境。
灰白色的虛空重新在我眼前鋪展開來。只是這一次，我不是站在天地之間，而是站在一片懸崖邊。懸崖極高，腳下是翻湧的雲海，遠方的天際線在夕陽中燒成一片暗紅。鏡無咎坐在崖邊的一塊青石上，雙腿懸空，姿態不像一個己經窺破天機的鑄鏡師，倒像一個逃了課出來看落日的少年。
他身邊坐著另一個人。
那個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身穿一襲灰袍，面容說不上俊美，卻有一種讓人過目難忘的溫和。他的眼睛很深，瞳孔是淺灰色的，像兩口裝了霧氣的古井。他雙手撐在身後，仰頭望天，嘴角掛著一絲近乎天真的笑意。
“你今天的裂縫，又多了三道。”鏡無咎開口，目光沒有看身邊人，依舊望著雲海，“我昨晚用鏡面探查過了。你的西南境，旱了西十七天；東境，暴雨淹了七座城。你很難受吧？”
“還好。”灰袍人笑了笑，“難受著難受著，就習慣了。”
“無咎。”
“嗯？”
“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灰袍人偏過頭，認真想了想：“按凡間的演算法，九十七年。你從五歲那年在後山迷路，跑進了我的鏡域開始。那天你摔了一跤，膝蓋破了，哭得很大聲。”
鏡無咎笑了，那笑容極淡，轉瞬即逝：“九十七年。在凡人中己是一生的長度。”
“可你幾乎沒有變老。”灰袍人說，“你的師祖給你種下了鏡心，你的壽命早就不按凡人的方式計算了。”
“問題就在這。”鏡無咎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我們活得越來越久。可你變得越來越不快樂。裂縫越來越多，你的痛苦越來越重。九十七年來，鑄鏡師一脈想盡了所有辦法，從修補鏡面到穩固規則，從疏導情緒到封存裂縫。可所有方法都只是治標，不是治本。你的情緒波動與天道職責之間的衝突，己經深入骨髓了。這樣下去，要不了百年，你就會被規則完全吞噬。到時候，世間會多出一臺冷酷無情的機器，少了一個……”
他沒有說下去。
灰袍人替他接完了話：“少了一個會在山上看落日的人。”
兩人都沉默了。夕陽一寸寸地沉入雲海，天光從暗紅轉為深紫，又轉為鐵灰。風從崖底灌上來，吹得兩人衣袍獵獵。過了很久，灰袍人輕輕開口：“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看落日吧。”
鏡無咎沒有否認。
“我這九十七年，做了很多事。”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吞沒，“我建立了鑄鏡師公會，立了規矩，收徒傳藝。我讓所有人以為，鑄鏡師的存在是為了維持天道穩定，是為了修補天道情緒波動造成的裂縫。可沒人知道，我真正的目的，從第一天起，就不是修補裂縫。”
灰袍人靜靜地看著他。
“我要消除裂縫的源頭。”鏡無咎轉過頭，對上灰袍人的目光，“無咎，我要幫你把情感剝離出來。這樣，你就不會再痛苦了。你的情緒不會再波動，裂縫不會再產生，你也不會再被規則吞噬。你會變成純粹的天道，真正的、完美的、不會犯錯的維持者。”
灰袍人許久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在暮色中變得越來越深，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似於透明的灰。過了很久，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釋然，有不捨，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嘲諷。
“你知道嗎，無咎。”他說，“這九十七年來，我一生中最好日子，從來不是天道受人供奉的時候。而是你五歲那年，在後山摔破了膝蓋，我蹲下來給你擦血的時候。你那時哭得很兇，可你看見我，忽然不哭了。你抽著鼻子問我：‘你是神仙嗎？’我說不是。你問：‘那你為什麼會在我的鏡子裡？’我說，因為我迷路了。後來我才知道，真正迷路的不是你，是我。你的鏡子是我的裂縫，我順著裂縫從規則裡逃出來，逃進了一個五歲孩子的世界裡。”
他頓了頓，將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如果你要把我的心挖走，我會忘記這些嗎？”
鏡無咎沒有回答。他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會忘記的。”灰袍人替他回答，“因為情感不在，記憶也會失去溫度。到那時，我會記得你五歲那年哭的樣子，但不會再有想替你擦眼淚的衝動。我會記得你的名字，但不會記得這兩個字念出來時，我心裡那種……很高興的感覺。”
“對不起。”鏡無咎說。
“不要說對不起。”灰袍人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是我自己撐不住了。你以為你是來替我解脫的，無咎。可你沒想過，也許我也在等——等你來幫我解脫。你揹負不了的東西，我也揹負不了。你選擇了做那個取走我心的惡人。而我的惡，是把刀遞到了你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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