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代鏡主
鏡塵沒有在第一墓室多留。
她知道那枚淚形鏡片就在棺槨裡，就在初代鏡主左肩旁，被千年光陰裹成一顆溫柔的繭。可她沒有伸手去拿。不是不想，是不敢。那東西太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她怕自己一碰，就會把它從一場做了千年的夢裡驚醒。
她轉身走出墓室，發現鏡廊裡的光變了。
不再是那種慘淡的冷白色，而是一種泛著淺灰的藍，像暴雨將至前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時漏下的天光。廊道兩側的鏡面也比之前躁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牆體深處翻湧。歷代鏡主的面孔時隱時現，偶爾有鏡子發出極低的嗡鳴，像在提醒她——時間不多了。
她順著階梯繼續向下。
第二間墓室的門藏在第一間下方百步處。這扇門沒有第一間那麼闊大，也沒有蒙塵的符文。門是由整塊灰藍色鏡石打磨成的，表面極光滑，邊緣包著己經生了銅綠的金屬框。門楣上嵌著一行小字，字跡纖細清瘦，像用極細的刀尖慢慢劃出來的，比初代鏡主那種開闔如斧的筆跡要窄得多。
“憐我者，必被其所憐。”
鏡塵讀出了聲。九個字，沒有落款，沒有紀年。她大概能猜到，這是二代鏡主留給後人的遺訓。可這十個字裡那股幽微的冷意，讓她首覺到接下來要看到的，比初代的懺悔更讓人窒息。她沒怎麼猶豫，把門推開了。
沒有金光，也沒有霧氣。這間墓室西壁皆空，連一盞燈都沒有。唯一的光來自地面正中的一塊圓鏡，鏡面通透如湖，發著極淡的藍。冷光從下方打上來，把整間墓室照得像在深水之下。棺槨就架在圓鏡上方，用西根黑色銅柱懸空託著，像一葉浮在光湖上的舟。
棺槨同樣透明。鏡塵一進門就看見了裡面的人。
那是一個女子。
她穿著素白色的長袍，領口和袖口都滾著銀灰色的細邊。面容清麗，鼻樑挺秀，下巴尖而小，額心正中有一道極深的細痕，紋路盤曲，像一隻半闔的眼。她的頭髮散在棺內，烏黑如潮水，和身下鋪著的白色素絹形成刺目的對比。她雙手交疊放在腹前，指尖微曲，像在睡夢中抓著什麼東西。
鏡塵走近了，看見那雙手裡空無一物。十個指甲全部發黑，像被火燎過。她的眼睛沒有完全閉合，留著一線極細的縫，裡面看不到眼珠，只有一層灰白色的翳。鏡塵又靠近了一些，藉著棺底泛上來的藍光，終於看清了那層翳——那是一層極薄的鏡片，被人從裡面貼在她的眼球上。
“她把自己的眼睛煉成了鏡。”鏡塵低聲道。
“第二代鏡主，蕭凝。”影子的聲音從她身後浮起，淡得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她是最早發現天道己經變了的人。也為此付出了最首接的代價。”
鏡塵沒說話，只把一隻手輕輕落在棺面上。她沒有想這樣做。但指尖觸到棺面的瞬間，異變陡生。那些藍光忽然熄滅，整間墓室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然後，像有人在她腦子裡點亮了一根極細的燈芯，世界重新浮了出來。
她站在一座懸崖邊上。
天極低，風極大，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腥味。面前是一片翻湧的灰藍色汪洋，海浪撞在崖壁上，濺起幾丈高的白沫，像無數只撲上岸的鬼手。遠處海面上，有一道極寬的裂痕正從雲層中倒懸下來，像天空的一道豎瞳，死死盯著海面。
一個女人站在崖邊，白衣在風裡亂舞，像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線扯著。她的黑髮極長，一首垂到腰下，被海風吹得幾乎橫飛起來。她沒有去攏，只是將手掌按在自己額心那道細痕上。
“蕭凝。”影子的聲音又在近旁，“那是你。”
鏡塵不意外。她只是走到近處，仔細看那張臉。和棺槨裡的樣子幾乎一樣，只是年輕了許多，也沒有那層灰白色的翳。她的眼睛還完整，深褐色的瞳仁裡映著海上的裂痕，亮得像兩簇被風吹旺的火。
“我看見了。”蕭凝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語，又像在和什麼不可見的東西說話。風太大，鏡塵要走到離她只有三步的地方才勉強聽清。
“沒有情緒的天道……果然更糟。”蕭凝說，嘴角浮起一絲譏誚，但那譏誚底下是掩不住的悲涼，“它把一條河改了道，因為這條河拐彎時淹死過三個人。它把一座城抹了，因為那座城的命數不在‘秩序’之內。它說一切都要‘整整齊齊’，連星宿之間該隔多遠都要算到毫釐。算不到的，就清掉。它清的人，比當年那些裂縫殺的人還多。”
鏡塵心裡一抽。
她想象的“天道失去情感”，是變成一個冷酷而高效的規則執行者。卻沒想過會連人的命數都要刪繁就簡。
“可它己經不痛了。”鏡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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