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身份崩塌
退出碎鏡的過程沒有光。
鏡塵只記得腳下突然踩空了一瞬，像從一節很高的石階上踏空，整個人往下墜了半尺。然後脊背撞上什麼東西——硬得發冷，冷得發疼。他睜開眼。聽竹軒的橫樑在頭頂。竹葉的碎屑落在他的領口裡，有一顆卡在鎖骨凹陷處，扎得慌。他躺在地上。青石板透過衣服把涼意灌進來，後背的每一節脊椎都貼著石頭，又冷又硬。手裡是空的。掌心裡空蕩蕩的，像有什麼東西剛剛從指縫間被抽走了。他低頭去看，那道線還在。從生命線凹陷處岔出來，走到掌心正中。末端那顆芽也還在。很小。很淺。像一粒白芝麻嵌在掌紋的溝壑裡。但掌心裡少了什麼。他感覺不到燙了。
他坐起來。動作很慢。像一具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偶，關節裡全是鏽。沈硯蹲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她琥珀色瞳仁裡的光紋在緩緩流動——那是銅鏡走廊裡銅鏡吸熱時才會出現的光紋。她的右手伸出來，停在他肩膀上方一寸的位置。沒有碰到他。像在等他的許可。
“你出來了。”她說。聲音很平。但平裡有東西。很細的、像蛛絲一樣繃著的東西。
鏡塵看著她。眼睛是睜著的。瞳孔在光裡縮了一下，又放大了。像一面銅鏡在調整焦距。什麼東西都映不進去。空的。
“怎麼了？”沈硯問。她的手往下落了一寸。指尖幾乎碰到他的衣領。但沒有碰到。
鏡塵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像一根被風吹動的蛛絲。沒有發出聲音。他又動了一下。這一次發出了聲音。很乾。很澀。像一面很久沒有被擦過的銅鏡被強行磨了一下。
“我就是天道的情感。”
沈硯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是被扔掉的廢物。”鏡塵說。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唸一句寫在紙上的、跟自己無關的話。“我不是鏡塵。鏡塵是假的。是銅鏡給我的。是仿品。是補丁。我以為我是補丁匠。其實我連補丁都不是。我是被補的那塊布。布底下那個洞。洞本身。”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線。那顆芽。很小。淺。像一粒被風吹進石縫裡的草籽，能不能活，要看天。
“我只是一個被封印的、不需要的東西。一千年。天道不需要我。所以把我挖出來。轉化。扔掉。我是一塊被切下來的、腐爛的、必須切除的——”
“別說了。”
沈硯的聲音很低。低到像一面銅鏡在吸熱時發出的那種悶響。她的手落下來了。落在他的肩膀上。掌心貼住肩骨。很重。重到鏡塵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她的虎口貼著他鎖骨的位置，硬痕硌著他的皮膚。硬。像銅印的邊緣。
“你抬頭。”她說。
鏡塵沒有抬頭。
“看著我。”
他抬起頭。沈硯的臉在灰白的天光裡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每一根都不一樣長。左眼的睫毛比右眼短一點。眼尾有一點往上挑。琥珀色的瞳仁裡映著他的臉。很小。蒼白。空。
“你說你是被扔掉的廢物。”沈硯說。聲音很穩。穩到像一面被固定在銅架上的銅鏡。“那你告訴我，一個被扔掉的廢物——”
她的拇指按在他鎖骨上。很用力。按到他的皮膚往內陷了一寸。
“——為什麼現在在救這個世界？”
鏡塵的呼吸停了一拍。
“聽竹。碎鏡。天道恢復的方法。你。”沈硯的手從他肩膀上移開。往下滑。滑到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扣住他的腕骨。扣得很緊。緊到他的脈搏在她的指腹下跳得很明顯。一下一下的。像一面被敲得太急的銅鐘。
“你不是廢物。”她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鑄鏡師在銅坯上落第一錘之前用指關節敲出的那些判斷句。“你是被需要的。只是你不知道。”
鏡塵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往上湧的。很酸。像胃裡空了太久之後泛上來的酸水。他把那口酸咽回去。咽得很用力。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沈硯看著他。她的手指還扣著他的腕骨。她的脈搏從指腹傳過來。很慢。比他的慢很多。但很沉。像一面鼓在很深的地方被敲著。一下一下地推。
“你不信。”她說。不是問句。
鏡塵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沈硯鬆開他的手腕。手抬起來。落在他的後腦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很涼。涼到他的頭皮收緊了。但那個涼沒有撤走。停在那裡。像一面銅鏡貼在皮膚上，等了一會兒，等皮膚自己生出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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