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找到水,找到路,他要回到王庭,將這裡發生的一切,背叛、屠殺、還有這惡毒的褻瀆,原原本本地告訴大汗。
長生天作證,血債,必須血償。
阿古拉跪坐在滾燙的沙礫中,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仰起脖頸,一聲裹挾著無盡痛楚與滔天恨意的嘶吼,首貫蒼穹:“巴爾思·蘇赫·巴特爾——!!!”
“為什麼!!!???”
一聲嘶啞的,充滿絕望的質問從蘇赫喉嚨裡擠出,赤紅的眼睛幾乎要裂開,粗麻繩深深陷進他身無寸縷的皮肉裡,將他捆得如一條垂死的蛆,在冰冷的地面上痛苦地扭動。
他被灌了散功的毒藥,筋骨痠軟,內力盡失,連掙扎都顯得無力。
他的視線模糊搖晃,只能望見眼前那一片裙襬,和微微露出繡花鞋尖,可他仍舊拼命昂起脖頸,彷彿要將最後一絲力氣都用在抬頭上,想看清那人的臉,看清那張曾經溫柔含笑的容顏上,此刻究竟有著怎樣的表情。
楊氏沒有回答。
她只垂著眼,用纖細的手指緩緩撥弄著鋪滿長桌的兵器。
彎刀,匕首······這些都是昨夜從烏爾格人的屍體上搜刮來的戰利品。
他們目前所處的地方,是九邊重鎮之一的肅鎮,都指揮使司深處一間不見天日的密室內。
前夜,蘇赫被毒藥鎖住筋骨,口中塞滿破布,神智卻被另一種藥物吊著,清醒得可怕。
他癱軟在地,眼睜睜看著楊氏與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陌生男子並肩而立。
那男人竟用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聲音,與楊氏低聲細語,商討著如何用他族人的性命投誠,如何背叛烏爾格。
然後,沙丘後方大隊騎兵突然如幽靈般湧現,他們舉起了屠刀。
他發不出聲音,動彈不得,連閉眼都做不到。
只能瞪大雙眼,看著熟睡中的族人被他們用最殘忍的方式屠戮,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身上。利器劃過血肉,砍到骨骼上的聲音,混成地獄的旋律,在他腦中反覆切割。
當看到他們將胸口尚在微微起伏的阿古拉的右肩用火把灼燒止血時,他彷彿明白他們在做什麼,可他什麼都阻止不了。
最後,馬匹、貨物,連同被捆成粽子堵住嘴的他,一起被拖上了馬背,在顛簸與無盡的黑暗中,來到了這裡。
此刻,楊氏終於從琳琅滿目的兵器中,挑出了一把最為小巧又極為鋒刃的短刃,她轉過身,一步步走到蘇赫面前。
她蹲下身,用冰涼的刀刃,輕輕拍了拍蘇赫因極度痛苦和憤怒而扭曲的臉頰。
“為什麼!?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對我!?”
“為什麼?”她終於開口,聲音輕柔如昔,“因為恨啊。”
她笑了,望著地上被反捆手腳,渾身赤裸,形如彎弓般的男人,終於不必再掩飾半分,眼底爆裂出積壓多年的徹骨恨意。
“你大概早就忘了吧?畢竟你踏平過那麼多村落,殺過那麼多人。”
她微微傾身,刀鋒貼近他的皮膚,溫熱的氣息拂過蘇赫耳邊,他卻只覺得寒意鑽心:
“可我記得,一日,也不敢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