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散落著數十顆鵝卵石,乍一看只覺雜亂無章,可細看之下,便能發現這些石子其實只有黑白兩色,看似被人隨手拋擲,實則錯落有致,赫然是一局殘棋。
這棋局是張知節前幾日偶然發現的。
那天他騎著大橘沿河散步,大橘一頭扎進茂密的草叢裡,領著他撞見了這方天然的棋枰。
張知節端詳片刻,發現棋盤上黑子己被逼到絕境,白子層層圍堵,眼看就要大獲全勝。
這局面看起來己是一盤終局,大約正因如此,才被對弈之人孤零零地拋在了這裡。
可張知節卻不這麼認為,他覺得這仍是一局殘棋,勝負尚未可知。
每次和張書對弈,他哪一回不是被壓著打?
十局裡能贏兩三局便算僥倖,輸得多了,反倒練出了一身在夾縫中求活的本事。
他最擅長的,恰恰就是這種看似山窮水盡,實則暗藏生機的棋。
他下了馬,從地上撿起一枚黑子,穩穩地擺了上去。
回到營地,他便把河邊那局殘棋的事跟張書說了,張書聽了也來了興致,讓他把棋局默出來。
等他擺完,張書對著棋盤端詳片刻,秉持著觀棋不語真君子的態度,對他走的那步棋未置可否。
第二天,張知節鬼使神差地又騎著大橘去了河邊。
走到石前一看,棋局竟然變了。
白子又落了一步,凌厲而精準,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他昨日方才開闢出來的那條生路上。
張知節先是怔了一瞬,隨即無聲地笑了。
他沒有猶豫,立刻開始研究局面,然後認認真真地回了一手。
從那以後,他一天總要往河邊跑兩三趟。
有時棋局未動,有時白子又新落了一著,雙方在這方粗糲的石面上無聲地博弈著。
說來也巧,來了這麼多次,他竟一次都沒碰見過那個執白的人。
這一回是他頭一次沒有大橘作伴,趁著夜色獨自前來。
張知節將燈籠擱在石角上,藉著昏黃的光細細端詳今晚的局面,白子又落了一步。
看清白子的落點,他嘴角緩緩浮起一個笑容,隨即低下頭,從地上尋了一枚黑色的石子,鄭重地落了上去。
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張知節提起燈籠往回走。
好不容易鑽出草叢,低頭一看,衣袍上早己沾滿了草汁與泥漬,袖口也蹭上了幾道青痕,整個人頗有些狼狽。
守營的兵士遠遠瞧見他這副模樣過來,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深更半夜的,張大人獨自外出,回來又是這般光景,莫不是天黑路滑摔著了?
不過他們倒也機靈,知道這些文官老爺面子薄,若大驚小怪地迎上去問,反倒讓人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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