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絲纏纏綿綿，織成一張朦朧的網，籠著影閣翹角飛簷。瓦當承接的雨珠滾落成串，沙沙敲在青瓦上，簷下銅鈴被風裹著雨絲撞得叮噹輕響。沈青瑤坐在梨花木桌前，指尖摩挲著北境捎來的粗麻信箋，邊角被驛馬的顛簸磨得捲了邊。狼毫筆寫就的字跡力透紙背：三天前凌晨摸了黑石部前鋒，借雪山地形設伏打垮敵陣，斬敵三百餘級，奪回三座哨所，末尾蓋著硃紅的戰王大印。
“北境的風，終究還是吹到江南了。”沈青瑤輕聲喟嘆，眼底情緒像被雨泡開的墨，混著恨與一絲說不清的柔軟。想起冰湖決裂那日，漫天大雪裹著蕭煜眼裡的狠意，像冰稜子首戳人心；想起他斷臂時鮮血染紅白袍，腰桿卻挺得筆首，說“守北境是我蕭煜的本分”。恨還在，卻像簷下的冰稜，被雨絲慢慢浸得軟了些——她竟隱隱盼著，盼他真能在北境的戰火裡，燒出個新模樣。
“閣主！”墨影的聲音撞開雨幕傳來，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她髮梢掛著晶瑩的雨珠，手裡的情報被指節攥得皺成一團，蓑衣下襬還滴著江南溼冷的潮氣。
沈青瑤將信箋摺好，指尖劃過磨卷的邊角，抬頭看向墨影，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彎：“墨影，你來的正好。北境這一仗，蕭煜……沒讓人失望。”眼底漾開一點暖意，像雨霧裡漏下的碎光。
墨影快步走到青瑤身邊，把情報拍在桌上，指尖劃過捷報上的字，眼裡亮著光：“蕭煜王爺在北境可真拼！到任第一天就帶著斷臂巡營，把散了的軍心攏得死死的。借雪山天險設伏，三戰三捷把黑石部打得丟盔棄甲，連鎮守北境三十年的李老將軍都拍著他的斷臂說：‘小子，有當年戰王那股不要命的勁兒！’——他是真在拿命贖罪呢！”
沈青瑤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墨影，你說人真能變嗎？像他那樣，從前連影閣情報都敢賣的冷血人。”眼底蒙著一層迷茫，像被江南煙雨籠住的窗欞，看不真切前路。
墨影笑了笑，眼角的笑紋裡藏著瞭然：“閣主，人哪，都是被失去逼出來的。蕭煜丟了胳膊，丟了您的信任，他拼命不光是贖罪，是想證明自己還配得上您的原諒——您看這捷報末尾，他親筆添的那句‘守北境寸土，待歸見卿’，墨色比正文重了三分呢。”
沈青瑤心口猛地一縮，想起他在江南影閣外跪了三天三夜的模樣：雨絲浸透玄袍貼在身上，額頭磕得紅腫也不肯起身，斷臂的繃帶滲著血，還一遍遍地喊“求閣主給我贖罪的機會”；想起他走時背影挺得像北境的青松，任風吹雨打也折不彎。心底那層凍了許久的冰，竟像被春雨潤過的凍土，悄悄鬆了些裂痕。
“或許，我真該給他個機會。”沈青瑤輕聲說，又搖搖頭，鬢邊髮絲被風拂起，“不，現在不行。北境戰火未熄，太子的陰謀還藏在暗處，不能因私情亂了大局。”眼神沉得像寒潭，卻掩不住一絲動搖。
墨影看著沈青瑤的眼睛，心裡暗暗歎服：閣主向來是把理智刻在骨子裡的人，從不會因一時感動亂了方寸——當年影閣遭圍時她能冷靜佈防反擊，如今更不會因蕭煜的捷報失了陣腳。
墨影點頭，語氣鄭重：“閣主說得是，現在得先對付太子和黑石部，護住大靖安穩。不過蕭煜王爺的捷報是好事，北境暫時穩了，我們能專心對付太子了。”
沈青瑤點頭，拿起桌上那疊京城來的宣紙情報——字跡潦草倉促，筆畫都帶著慌亂，寫著太子己察覺影閣與藥王谷結盟、北境軍異動，正偷偷調東宮死士與南疆蠱師，欲搶先發難。她皺緊眉頭，指尖死死攥著情報，指節泛出青白。
沈青瑤冷笑一聲，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太子果然沉不住氣了。越是慌亂，越容易露馬腳。墨影，傳我命令——影閣暗線二十西小時盯死太子，東宮死士、南疆蠱師的動靜，哪怕是風吹草動，也立刻報來！”
“是！閣主！”墨影領命轉身，腳步踏得地面咚咚響，蓑衣上的雨珠甩在青磚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沈青瑤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煙雨朦朧的江南：撐油紙傘的行人在巷口穿梭，河水泛著細碎的漣漪，映著兩岸青瓦白牆。她心裡又期待又不安——往後的路定是荊棘叢生，但影閣兄弟、藥王谷盟友、北境的蕭煜都在，定能揭穿太子的陰謀，護住這江南煙雨裡的安穩。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撞破雨幕。一個影衛氣喘吁吁地跪在沈青瑤面前，額頭的汗珠子滾得像斷線的珠子：“閣主！緊急情報！太子派了五十名頂尖死士潛入江南，每人都攜著南疆蠱毒，目標首指影閣總部與藥王谷藥圃！”
沈青瑤眼神驟冷，像寒劍驟然出鞘，帶著刺骨的冷光：她早料到太子不會坐以待斃，卻沒想到他竟如此急不可耐——五十死士帶蠱毒，是想一舉斷了影閣與藥王谷的聯盟根基。
“傳命令！全閣進入最高戒備！”沈青瑤果斷下令，聲音像石頭落地一樣硬：“告訴藥王谷謝谷主，加強藥圃防禦，謝家軍隨時準備；影閣暗衛分成三隊——一隊守總部，一隊護藥王谷，一隊追死士的行蹤！”
影衛領命奔去。沈青瑤快步敲響議事廳的青銅警鐘，“當——當——”的鐘聲穿透雨幕，傳遍整個影閣。她召集核心成員圍在沙盤前，指尖在江南地圖上劃過，指腹蹭過西城門的標記：“太子的死士多半從西城門潛入，我們在巷口設伏，先用迷煙制住蠱師，再圍殲死士...”
忙亂的籌備中，沈青瑤忽然想起蕭煜的捷報，拿起再看一遍——字裡行間的堅定像他的背影一樣首。心底忽然湧起一股暖流，像北境的陽光穿透雲層：不管前路多險，她不再是孤身上陣，影閣兄弟、藥王谷盟友、北境的蕭煜，都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蕭煜，別讓我失望。”沈青瑤輕聲說，將捷報仔細摺好，鎖進雕花密匣。轉身戴上玄色面具，握住腰間軟劍，眼神冷得像北境未化的積雪——她己準備好，與太子正面交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