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王府門前的石獅子比靖安王府的高半頭，鬃毛雕得張牙舞爪，眼珠嵌著西域黑曜石，晴雨都泛冷光。蕭煜從北境回來三天了，府裡還是冷清——趙嬤嬤回鄉養老後，留下的老僕都不愛說話，偌大的王府，除了侍衛巡邏的腳步聲，就只剩風吹迴廊的嗚咽聲。
這日午後，蕭煜正在書房看北境送來的軍報。
斷臂的舊傷又隱隱作痛，是江南潮溼天氣惹的。他皺了皺眉沒叫人，自己從抽屜拿出白瓷瓶，倒出一粒護心丹吞了——藥是沈青瑤上月親自送來的，瓶底刻著極小的‘瑤’字，每次吃藥前，他都會用指尖輕輕摩挲那字，像是在確認什麼。
藥丸剛嚥下，府門外忽然傳來騷動。
一個女人淒厲的哭聲穿透高牆，混著孩童嘶啞的嚎啕，一聲疊一聲，揪得人心頭髮緊。蕭煜擱下軍報，起身走到窗前。
透過菱花格窗，他看見府門前跪著一個婦人。
那婦人三十來歲，穿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孝服，頭髮用麻繩隨便扎著，懷裡死死抱著個西五歲的男孩。孩子也穿孝衣，衣服太大了鬆垮垮的，臉上糊滿眼淚鼻涕，扯著嗓子喊“爹——爹——”
婦人身邊還跟著個老僕，也是披麻戴孝，手裡捧著個木盒，盒蓋上放著一柄斷刀——刀是北境軍制式，刀身從中折斷，斷口參差不齊，像被什麼巨力硬生生砸斷的。
“王爺——開門啊！”婦人額頭一下下往青石板上磕，砰砰作響，血很快染紅了石面：“馮將軍死得冤啊！他是為了護您，被黑石部的狼牙棒砸中後背……脊椎都碎了，抬回來時嘴裡還斷斷續續喊著‘護住王爺’……”
蕭煜的手指“唰”地攥緊，窗欞被捏得吱呀首響，指節都泛白了。
馮威。
那個在北境跟了他十五年的老將，笑起來像洪鐘，喝酒用海碗，戰場上卻心細如髮。最後一次見他是北境決戰前夜，馮威拍著胸脯說：“王爺放心，有老馮在，黑石部的崽子們近不了您的身！”
他真的做到了。
巴圖那記偷襲的狼牙棒本來是衝他來的！是馮威撲過來用身子硬擋的！他回頭時，看見馮威後背整個塌下去，血噴得他滿臉都是，馮威還死死抓著他的戰袍，嘴唇哆嗦著，只擠出‘快……走……’兩個字。
門外哭聲更慘了：“馮家三代守北境，滿門忠烈，現在就剩這根獨苗了……求王爺看在將軍捨命護您的份上，給孩子一條活路吧！”
孩子像是聽懂了，突然掙開孃的懷抱，跌跌撞撞撲到門前拍門：“開門！我要找爹！爹——”
孩子的哭聲尖銳，像刀子一樣剮著人的耳膜。
蕭煜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底沉得像水。轉身走出書房對廊下侍衛說：“開門。”
“王爺，這……”侍衛有些猶豫，“那婦人己在門前哭鬧一個時辰了，引來不少百姓圍觀，屬下怕……”
“開門！”蕭煜再開口，聲音硬得像塊鐵。
朱漆大門緩緩開啟。
門外的陽光刺眼，蕭煜眯了眯眼，才看清那婦人的模樣——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子，額頭上磕出的傷口還在滲血。她懷裡那孩子倒是停了哭聲，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從門裡走出來的蕭煜。
婦人看見蕭煜，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抱著孩子“撲通”跪倒在地，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樹葉：“王爺！民婦馮周氏，給王爺磕頭了！”
蕭煜的手很穩，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扶起了人，又不顯逼迫。馮周氏借力站起，懷裡的孩子卻掙扎著下地，仰頭看著蕭煜，小嗓子脆生生地問：“你是我爹的王爺嗎？”
童聲稚嫩，問題卻首白。
蕭煜蹲下來與孩子對視——這娃跟馮威簡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尤其是那雙眼睛，虎生生的，即便哭腫了也透著股不服輸的倔勁兒。他本想摸孩子的頭，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改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爹是我的將軍，是北境最厲害的將軍。”
“那我爹呢？”孩子又問，“他們說我爹死了，什麼是死？”
馮周氏別過臉去，肩膀劇烈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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