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的金磚地光可鑑人,倒映著殿頂繁複的藻井彩繪。可此刻滿地狼藉——青玉筆洗碎成幾瓣,墨汁潑了一地,像乾涸的血;奏摺散得到處都是,有幾本落在炭盆旁,邊緣己被火舌舔得焦黃卷曲。
蕭景淵站在龍椅前,左手死死箍著老皇帝的脖頸,右手握著鑲寶石的匕首,刀尖抵在老人鬆垮的咽喉上,再進半分就要見血。他穿著明黃太子常服,卻皺得不成樣子,前襟沾著暗紅血跡。頭髮散亂地黏在汗溼的額角,滿眼紅絲,嘴角神經質地抽搐,像被逼到絕境的瘋狗。
老皇帝被按在龍椅裡,臉色灰敗,嘴唇發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喘氣聲。他一隻手無力地抓著蕭景淵的手腕,指甲摳進皮肉卻撼動不了分毫;另一隻手垂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划著——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數著什麼。
“父皇。”蕭景淵俯下身,氣息噴在老人耳邊,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寫退位詔書,蓋玉璽,兒臣放您頤養天年。不然……”他手腕微壓,刀尖刺破皮膚,血珠順著老皇帝乾瘦的脖頸淌下,“兒臣這些年學的本事,您親眼見過的。”
老皇帝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那隻在扶手上划動的手指,還在堅持著,一下,一下。
殿門外傳來廝殺聲,刀劍碰撞,慘叫,怒吼。那是蕭煜帶兵在攻打宮門。聲音越來越近,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來。
“聽見了嗎?”蕭景淵笑了,笑容像被揉碎的紙,猙獰又絕望,“您最器重的兒子來了,帶著北境軍要‘清君側’。可您猜猜,是他先殺進來,還是您先嚥氣?”
老皇帝忽然不抖了。
他停止划動手指,枯瘦的手緩緩抬起,極其緩慢地扣住蕭景淵握刀的手腕——老人的手青筋虯結,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指甲深深嵌進蕭景淵的皮肉裡。
“你小時候……”老皇帝的聲音像破風箱,“朕教你寫字,第一筆是‘人’字。你攥著毛筆的小手抖得厲害,朕握著你的手,教你一撇一捺要站得首。”
蕭景淵一怔。
“你說‘這一撇一捺為什麼這麼簡單’,朕告訴你——做人最難的,不是寫好那筆,是守住心裡的溫度。”老皇帝喘著氣,血沫從嘴角溢位,“可你……把心丟了。”
他抓著蕭景淵的手腕,一點點,將刀尖從自己咽喉移開。那動作很慢,慢得像要耗盡畢生的力氣。蕭景淵竟沒有反抗,只是死死盯著父親的臉,瞳孔裡的瘋狂漸漸被某種茫然取代。
“後來……你長大了。”老皇帝的聲音越來越低,“朕給你請最好的先生,教你帝王術,教你權謀……朕以為,那是為你好。”
刀尖離開了咽喉,懸在半空。血順著老皇帝的脖子流進衣領,染紅了明黃的龍袍。
“可朕錯了。”老人閉上眼睛,濁淚滑落,“朕教會了你算計狠辣,教會了你做合格的太子,卻忘了教你——人心裡要裝著點柔軟的東西。”
蕭景淵的手開始發抖。
殿外的廝殺聲驟然逼近,養心殿的大門被重重撞擊,“轟!轟!”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門閂在顫動,門板出現裂縫。
“父皇……”蕭景淵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
“朕這一生對不起很多人。”老皇帝的聲音越來越低,“對不起靖安王蕭策,他忠心耿耿,朕卻抄了他滿門;對不起蕭煜的母親,是朕默許太后害死她;最對不起的……是你。”
他看著蕭景淵扭曲的臉,眼神里滿是痛惜:“朕把你逼成了今天這副樣子,是朕的錯。”
“砰——!”
養心殿的大門被撞開了!
蕭煜一身玄甲衝進來,甲冑上濺滿血點,手裡破陣戟的戟尖還在滴血。他身後跟著數十名北境軍親衛,個個渾身浴血,殺氣騰騰。可當他看見殿內情景時,腳步猛地頓住。
“蕭煜!”蕭景淵像被燙到般鬆開老皇帝,轉身面對他,匕首死死攥在手裡,指節泛白,“你別過來!再往前一步,我就——”
他話沒說完,因為蕭煜根本沒看他。
蕭煜的目光,落在了老皇帝脖頸那道血痕上。那血還在流,染紅了龍袍的前襟。老皇帝癱在龍椅裡,臉色灰敗,眼睛半閉著,胸口微弱起伏,像隨時會斷氣。
“父皇。”蕭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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