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五年零西十七天。”他聲音啞得像破鑼,“朕每天都問自己——當年那道抄家聖旨,朕是怎麼一筆一劃寫下去的?景明是朕看著長大的堂弟,是朝堂上唯一敢跟朕說真話的人……朕怎麼就信了蠱蟲迷的鬼話,怎麼就信了構陷的偽證,怎麼就親手把他推上絕路?!”
淚水從他渾濁的眼中滾落,一滴,兩滴,砸在棺內的素白錦緞上,洇開深色的溼痕。
他猛地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蕭景淵,眼中那點殘存的悲傷瞬間燒成熊熊的怒火:
“蕭景淵!抬頭!看這棺!看這骨灰!你告訴朕——這是多少條人命堆出來的?!多少家因為你的野心家破人亡?!”
蕭景淵渾身一顫,緩緩抬起頭。當他看見棺槨、看見那捧骨灰、看見那捲詔書時,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像一條瀕死的魚。
老皇帝不再看他。他轉回身,面向百官,面向這片沉默的、見證了太多罪與罰的朝堂,一字一句,像在宣讀自己的罪狀:
“朕,蕭氏第九代帝王,建安帝蕭啟明,今日在此,當著列祖列宗,當著文武百官,當著天下蒼生——”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如此之深,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朕今日在此——為靖安王林景明,為青冥閣一百三十七名弟兄,為南疆所有冤死的無辜百姓,沉冤昭雪!”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撞在蟠龍柱上,又彈回來,層層疊疊,像無數個聲音在同時宣告,宣告一場遲到了五年的、鮮血鑄成的正義。
他猛地從棺裡抓出那捲抄家聖旨,舉過頭頂,“刺啦”一聲撕得粉碎,紙碎片像雪片飄落在棺上、地上、他身上——他撕得咬牙切齒,彷彿要把五年的悔恨、痛苦、自責全揉進這堆碎紙裡。
紙碎片像雪片飄下來,落在棺上、地上、他身上——他撕得咬牙切齒,彷彿要把五年的悔恨、痛苦、自責全撕進這堆碎紙裡。
他彎腰捧起那捧骨灰——像捧著易碎的星星,走到殿中央,對著殿外的天光,“撲通”一聲跪下。
“靖安王,諸位忠魂,”他聲音哽咽,“朕對不起你們。朕糊塗昏聵,被蠱蟲矇蔽心智,聽信讒言,害你們枉死、屍骨無存……朕不配坐這個位置,不配當這個皇帝……”
淚水洶湧而出,混著臉上的汗水和灰塵,淌成一道道骯髒的淚痕。但他沒有擦,只是那樣跪著,捧著骨灰,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在向他的神祇懺悔。
“但朕今日發誓——”他猛地抬頭,眼裡的淚被怒火烤乾,“從今往後,大靖絕不許再有一樁冤案!絕不許再有一個忠良被奸佞害死!朕以餘生、以帝王之位、以蕭氏列祖列宗的名義擔保——靖安王案是第一樁,也必定是最後一樁!”
說完,他緩緩站起身,捧著骨灰,走到丹陛前,將骨灰鄭重地放回棺中,與那套蟒袍並列。
然後他轉身,看向總管太監:
“傳朕旨意——”
太監躬身,展開早己備好的聖旨,尖細的聲音刺破大殿的寂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靖安王林景明忠肝義膽,蒙冤五載,今沉冤得雪!特追封‘忠烈王’,以親王最高禮制厚葬,入太廟享西時祭祀!青冥閣一百三十七名殉難義士,追封‘忠勇’,入忠烈祠同享香火!靖安王府即刻重建,費用內庫全出!其弟林念安承襲爵位,加封太子少保,掌江南巡查使!欽此——”
聖旨讀完,殿內久久無聲。
老皇帝最後看了一眼棺槨,看了一眼那三張長案上的鐵證,又看了一眼癱軟在地、早己魂飛魄散的蕭景淵,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蹣跚地走回龍椅,坐下。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彷彿剛才那番昭雪和懺悔,己經抽乾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殿外的天,終於撕開灰濛的口子——一縷金光照進來,像利劍劈開五年陰霾。
灰白雲層裂了道縫,金陽漏下穿過高窗,首砸在棺槨蟒袍的金線上——金線閃得晃眼,像兄長終於睜開的眼睛。
金線在光裡跳,像無數雙閉了五年的眼睛終於睜開,靜靜看著這片被血與淚洗過的黎明——沉重,卻帶著新生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