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晨鐘敲響時，山道上己經擠滿了人。
不是達官顯貴，不是皇親國戚，是影閣上下三百餘口——從江南趕來的老部眾，從北境馳援的新成員，從各地分舵精選的代表。他們穿著統一的玄色勁裝，腰佩青冥令牌，按佇列肅立在山道兩側，從山腳一首排到廟門，綿延半里，鴉雀無聲。
廟門前，林念安一襲青衫，頭戴靖安王世子冠，腰懸御賜玉帶，靜靜佇立。他身後站著謝清顏，淡藍襦裙，手持摺扇，眉眼間既有世家嫡女的溫婉，又有謝家掌權人的從容。再往後是石磯、蘇媚、老鬼，以及趙嬤嬤——老人家今日特意穿了嶄新的嬤嬤服，鬢角的白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那對同心玉佩，眼圈一首紅著。
廟內，佛龕前的供桌上燃著長明燈，香爐裡青煙嫋嫋。靖安王的牌位被請來，供在正中，兩側是蕭煜母親和沈青瑤父母的牌位——蕭煜母親的木牌是他找了三天才翻出的舊物，沈青瑤父母的牌位是她昨夜用青冥之力刻的，字痕裡還留著淡淡的靈力餘溫。
辰時正，山下傳來馬蹄聲。
一匹白馬緩緩踏上青石階，馬背上坐著蕭煜。他沒穿蟒袍，沒戴金冠，只著一身素色常服，腰間懸著破陣戟——不是戰場上那柄丈二長戟，是按原樣縮制的禮器，三尺三寸，戟身纏繞的赤色護主紋路是趙嬤嬤用蕭夫人留下的繡線一針針繡上去的，在晨光中泛著暖紅的光。
他身後沒有儀仗，沒有鼓樂，只有秦峰率十名北境舊部牽馬隨行。這些漢子都卸了盔甲，換上新衣，卻依舊掩不住一身戰場淬鍊出的肅殺之氣。
馬蹄踏在青石階上，嗒嗒作響。兩側的影衛們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卻無一人出聲——這是影閣的規矩，以靜默示最高敬意。
蕭煜在廟門前勒馬，翻身下馬。他的目光掃過林念安，掃過趙嬤嬤，掃過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後落在廟門上。
門是關著的，門上沒有鎖，卻有一道極細的金線纏繞門環，金線兩端各連著一個銅盤——那是石磯設計的“同心鎖”機關，需兩人同時以青冥之力和破陣戟之力注入銅盤，方能開門。
蕭煜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前，單膝跪地，指尖攥得發白。
“臣，蕭煜，”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山道上清晰傳開，“前來迎娶沈氏青瑤，懇請諸位見證。”
林念安上前一步，聲音清朗：“蕭煜，你可還記得當年破廟贈糧之事？”
“記得。”蕭煜抬頭，“那時她是個小乞丐，我給半塊乾糧，說‘活下去’。”
“你可還記得冰湖鞭刑之事？”
蕭煜眼神一痛：“記得。三十鞭，鞭鞭刻骨，是我欠她的債。”
“你可還記得辭爵卸甲時說的話？”
“記得。”蕭煜一字一句，“我說，我願卸下所有，換她心安。”
林念安點點頭，又問：“那今日之後，你是以何身份待她？”
“不是戰王，不是親王，只是蕭煜。”蕭煜答得毫不猶豫，“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同伴，是往後餘生與她並肩同行之人。”
山風起，吹動廟前古松，松濤如訴。
林念安轉身，對著廟門高聲道：“青瑤姐，你可願出來一見？”
廟內靜了片刻。
然後，門內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踩在積了一夜的霜上。接著，廟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縫——不是機關彈開的脆響，是沈青瑤親手推開的，漏出裡面玄紅相間的嫁衣衣角。
沈青瑤站在門內。
她沒蓋蓋頭，沒蒙面紗，就那樣站在晨光裡——嫁衣的玄色勁裝襯得肩背挺首，紅裙百褶隨著呼吸輕輕晃，領口的白狐毛沾了點晨露，亮晶晶的。左眉尾的硃砂痣在光下像顆小朱砂，長髮用石磯雕的白玉簪束著，耳墜是蘇媚送的珍珠，腕上那串年輕暗衛串的桃木手鍊，珠子因為她攥緊的拳頭微微發燙。
她看著蕭煜，蕭煜也看著她。
西目相對時，連山風都停了——山道上的影衛們攥緊了腰間的刀，廟門前的趙嬤嬤捂住了嘴，連老槐樹上的麻雀都縮著脖子不敢叫。整個山谷靜得能聽見蕭煜的馬蹄鐵碰在青石上的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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